周二下午，林亦航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猎头，小周。
“林先生，上次跟您聊的那个职位，对方看了您的简历，很感兴趣。这周四下午方便面试吗？视频面就行。”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面试。
这个词离他好像已经很远了。上一次面试是五年前，刚毕业那会儿，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在天宫星云的会议室里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时候他多想要那份工作，多想要留在这座城市。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回复：“方便。”
小周很快发来面试链接，还有一堆叮嘱：穿正式一点，提前十分钟上线，准备好自我介绍，重点讲那几个……
他看着那些话，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放下手机。
周四。
今天是周二。还有两天。
周三一整天，他都在准备面试。
他翻出以前的PPT，把那些重新过了一遍。把简历上的每一条都想了对应的案例。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一遍又一遍，直到说得像背课文一样流畅。
晚上，他翻出那件很久没穿的衬衫，熨平了，挂在衣柜门上。又翻出一条西裤，一双皮鞋，都擦净了。
他看着那身行头，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也是这身，去面天宫星云。那时候他多年轻，多有冲劲，多相信努力就有回报。
五年后，还是这身行头，还是面试，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他提前二十分钟上线。
视频软件打开，他坐在电脑前，背后是白墙。他检查了一下画面，光线还行，声音还行，背景还行。
三点整，对方上线了。
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T恤，背景像是公司的会议室。他自我介绍：“林先生你好，我是XX公司的产品总监，姓陈。”
林亦航点头：“陈总好。”
面试开始了。
先是自我介绍。他把准备好的那套说了一遍，姓名、年龄、工作经历、重点。陈总听着，偶尔点头，没什么表情。
然后是问答。他挑了几个做得比较好的，详细讲了讲。陈总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讲了二十分钟，陈总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先生，我看你的简历，在天宫星云了五年。五年都没跳槽，为什么？”
林亦航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公司发展稳定，也比较有挑战性。”
陈总点点头，又问：“那现在为什么离职？”
林亦航顿了顿。他想过这个问题，也准备了答案。但真正被问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卡了一下。
“公司业务调整，”他说，“有裁员指标。”
“哦，”陈总说，“被裁的。”
这三个字，语气平平，但听着就是不太舒服。林亦航没说话。
陈总低头看了看简历，又问：“你上一个，用户时长提升了多少？”
“8个百分点。”
“8个，”陈总说，“不算高啊。我看别的候选人，都是15个点起步。”
林亦航说：“我们那个更注重用户体验，没有用太多激进手段。如果单纯追求时长，可以做到更高，但可能会影响留存。”
陈总笑了一下：“留存？你们那个留存多少？”
林亦航报了一个数字。
陈总又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林亦航看懂了。是不屑，是瞧不上，是“就这还跟我谈留存”。
他握了握拳，没说话。
面试继续。陈总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那种挑刺的：为什么这个数据没做好？为什么那个功能没上线？为什么竞品比你们强？
林亦航一个一个解释。解释完了，陈总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种语气。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最后陈总说：“行，我了解了。后续有消息HR会通知你。”
林亦航说：“好的，谢谢陈总。”
视频挂断。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着，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快乐，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电脑前，把那身行头换下来，挂回衣柜。
面试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没戏了。
晚上，阿宝发来微信：“今天面试怎么样？”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不怎么样。”
阿宝问：“怎么了？”
他说：“被嫌弃了。”
阿宝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正常，面试嘛，都是互相嫌弃。”
他说：“不是那种嫌弃，是……我也说不清。”
阿宝说：“来喝酒？”
他想了想，回复：“好。”
还是那个小屋，还是那几样下酒菜，还是那几罐啤酒。
阿宝看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他坐下，开了一罐酒，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今天那个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被裁。”
阿宝说：“这问题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是用那种语气问的，”林亦航说，“‘被裁的’，就那种……好像被裁是我的错一样。”
阿宝没说话。
“还有，”林亦航继续说，“他问我数据，我说8个点，他说别人都是15个点。我说我们没激进，他说你们留存也不高。反正就是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阿宝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喜欢打压人，显得自己牛。”
林亦航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阿宝说，“这种人，你就算去了他公司，也得天天被他PUA。不去正好。”
林亦航点点头，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阿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在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不行？”
林亦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阿宝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容易自我怀疑了。你在天宫星云了五年，从P5到P8，带了多少，搞定过多少难缠的客户。这些是假的吗？”
林亦航没说话。
“那个面试官，他算老几？”阿宝说，“他连你面都没见过，就看个简历，问几个问题，就能判断你行不行？”
林亦航说：“但他那种态度……”
“他那种态度，是因为他就是个傻，”阿宝说，“跟你有关系吗？”
林亦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阿宝也笑了：“你看，会笑了。行了，喝酒。”
两人喝着酒，聊着别的。聊阿宝的房贷，聊林亦航的存款，聊李昂那个的隐患。喝着喝着，林亦航的心情好了一点。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被裁的。”
三个字，像一刺，扎在那儿。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他缩着脖子，快步走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还有那个笑容。
他想，如果那个面试官知道他的方案被人抢了，知道他的被人剽窃了，知道他是怎么被裁的，还会那么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又收到了猎头小周的微信。
“林先生，昨天面试结果出来了，对方觉得您经验挺丰富，但可能跟他们的方向不太匹配。我再帮您看看别的机会？”
他看着这条消息，回复：“好的，麻烦了。”
然后放下手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好像要下雨，又没下。
他想，如果面试都这样，他能找到工作吗？
他不知道。
下午，他打开招聘网站，又看了一圈职位。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产品专家？产品总监？高级产品经理？这些他都过，也都腻了。看着那些职位描述，一点兴趣都没有。
转行？转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晚上，苏苒发来一条微信：
“最近怎么样？”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还行，就是面试了一次，被怼了。”
苏苒说：“什么面试？”
他说：“一个产品总监的职位。”
苏苒说：“想去？”
他说：“不知道。”
苏苒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不是为了面试而面试。”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不是为了面试而面试？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去那个面试。是因为猎头找上门，是因为简历被看中，是因为机会摆在面前。但他真的想去吗？那家公司，那个职位，那个陈总，他真的想去吗？
他不知道。
他回复：“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苏苒说：“那就先别去。想清楚了再说。”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亮着灯。有人做饭，有人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他想，那些窗户里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陈总，那种态度，那种语气，那种笑容，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不是因为他被羞辱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如果去了那家公司，他可能又要过回以前那种生活。开会，汇报，扯皮，抢，被抢，然后五年后再被裁一次。
他不想那样。
他想嘛？
他不知道。
但他有时间想。存款还能撑四年多，他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