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发现，微信消息越来越少了。
不是那种断崖式的减少，而是一天比一天少一点，像退时的海水，不知不觉就退远了。
刚离职那几天，还有几个前同事发消息问候：“听说你走了？”“怎么回事？”“保重啊兄弟。”他一条条回复，说没事，说休息一阵，说谢谢关心。然后那些对话就停在原地，再也没有下文。
一周之后，除了阿宝和苏苒，几乎没人找他了。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以前是看工作群有没有紧急消息，现在是看有没有人找他。大部分时候没有。偶尔有一两条，也是公众号推送，或者银行账单，或者王姐的问候。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
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他的固定座位。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在，还在记笔记。她好像在准备什么考试，厚厚的教材一本接一本地换。有时候他们会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谁也没说话。
林亦航想，这也算是一种社交吧。每天见面，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比那些已经消失的同事，好像还近一点。
周四下午，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以前一个同事发的，叫张磊，产品部的，以前跟他过几次。张磊发的是：“亦航，听说你走了？真的假的？”
他回复：“真的，被裁了。”
张磊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唉，这波太狠了。你现在怎么样？有下家了吗？”
他说：“没有，先休息一阵。”
张磊说：“也好也好，休息好了再战。有合适的帮我介绍一下，我也在看机会。”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张磊也要走？
他问：“你也要走？”
张磊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还没，但快了。这破公司待不下去了，天天开会扯皮，李昂那孙子还到处抢地盘。我准备拿了年终奖就跑。”
林亦航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两个字：“加油。”
张磊回：“你也加油，保持联系！”
他盯着“保持联系”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
保持联系。多少人说过这句话，最后都不联系了。
周五下午，他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雨不大，但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靠着墙，看着雨点落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也是没带伞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女孩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孩开口了：“你也天天来这儿？”
他说：“嗯。”
“我也是，”女孩说，“准备考研，在家学不进去。”
他说：“哦。”
女孩看了看他：“你呢？也是考研？”
他说：“不是。就是……没事。”
女孩愣了一下，没再问。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说：“我叫小陈。”
他说：“林亦航。”
“林哥好。”
他点了点头。
雨小了一点，但还没停。小陈看了看手机，说：“我得走了，再晚赶不上晚饭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拐角。
他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冲进雨里。
回到家，他浑身湿透了。他换了衣服，擦头发，在沙发上坐下。窗外还在下雨，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没有新消息。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有以前过的产品经理，有一起加过班的程序员，有在茶水间聊过天的运营妹子。他看着那些名字，想着谁可以聊聊。
最后他点开了一个人的头像，是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叫王健，上个月刚离职。
他发了一条消息：“健哥，最近怎么样？”
发完，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做饭。做完饭，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边吃边看。
吃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健还没回。
他刷了刷朋友圈。王健发了新的动态，是在一家咖啡馆的照片，配文“下午茶时光”。发在一个小时前。
他看着那条动态，把手机放下了。
周六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放晴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健昨晚回了：“还行还行，瞎混。你呢？”
他回复：“我也还行，休息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放下手机，起床。
今天不去图书馆了。周末，图书馆人多，那个角落可能被占了。他想，今天嘛呢？
他不知道。
中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的一个同事，叫刘洋，运营部的，关系一般，但一起吃过几次饭。
“亦航，听说你走了？”刘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走了。”
“现在在哪儿高就？”
“没呢，休息。”
“哦哦，”刘洋说，“那正好，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林亦航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这边有个，需要做个数据分析，我记得你以前很擅长这个。你看方不方便帮忙搞一下？有偿的，按市场价。”
林亦航沉默了两秒。原来是找活的。
他说：“我看看，不一定有时间。”
“行行，你先看看，不急。”刘洋把需求发了过来，又说，“对了，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顺便帮我看看另一个？那个也卡住了。”
林亦航说：“我看看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刘洋发来的消息。两个，都是急活，要得很紧。他算了一下，加起来可能要两三天。
他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以前这种事，他肯定一口答应。帮忙嘛，同事嘛，以后还要嘛。但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最后他回了一条：“最近在休息，不太想动脑子。你找别人吧。”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下午，他又刷了刷朋友圈。看到以前的同事们发的动态：有人在晒加班餐，有人在吐槽新需求，有人在转发公司的新产品。他看着那些，感觉自己已经离得很远了。
有一个动态，是李昂发的。配图是一张大合影，一群人站在会议室里，中间拉着一条横幅，写着“Q3冲刺誓师大会”。李昂站在C位，笑得很大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有几个他认识的人，以前一起开过会、吃过饭。现在他们站在李昂旁边，笑得也挺开心的。
他退出去，把手机放到一边。
晚上，阿宝发来微信：“今天嘛了？”
他想了想，回复：“没嘛。”
“又在图书馆？”
“今天没去。”
“那嘛了？”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嘛了？好像什么也没。睡觉，吃饭，刷手机，发呆。一天就过去了。
他回复：“啥也没。”
阿宝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你这子，羡慕。”
他看着那个表情，没有回复。
周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新消息。是小陈发来的，那个在图书馆认识的女孩子。
“林哥，今天来图书馆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怎么加的他？他想起来，那天在图书馆，她问他要不要加微信，说以后可以帮忙占座。他给了。
他回复：“今天不去，周末人多。”
小陈回：“也是，那我也不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林哥，你平时都嘛呀？除了图书馆。”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回复：“就……待着。”
“不找工作吗？”
“还没想好。”
小陈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也好，我也想休息一阵，但不敢。”
他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小陈说：“不小了，24了。我同学都工作了，就我还在考。”
他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自己24岁的时候。那时候刚毕业，进了天宫星云，每天加班到凌晨，觉得自己在一番大事业。
他回复：“24，确实还小。”
小陈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林哥你别安慰我了。”
他笑了笑，没回。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想，今天真的什么都不吗？
他站起来，换衣服，出门。
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菜市场。他坐地铁去了市中心，在商业街逛了一下午。看人来人往，看店铺琳琅满目，看情侣牵手走过，看老人带着孙子买糖葫芦。
他逛累了，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流浪汉，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流浪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林亦航也看着那些鸽子。它们在广场上走来走去，啄食游客扔的面包屑。有人走过去，它们就扑棱棱飞起来，落远一点，继续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靠着车厢壁，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眼睡觉，有人在小声聊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回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
“下周有空吗？陪我喝酒。我可能要走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阿宝也要走了？
他回复：“什么意思？”
阿宝说：“公司要裁第二批了，名单有我。”
他看着这几个字，在地铁的摇晃中，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