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他眨了眨眼,脑子有点懵,想不起来这是哪儿。然后他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明白了。
医院。
他想动一下,口传来一阵刺痛,闷闷的那种。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连着几线,连到床边的一台机器上,机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阿宝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包子,正看着他。阿宝眼眶下面也挂着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你……”林亦航开口,嗓子得厉害,声音像砂纸,“你怎么在?”
“我打的120,我不在谁在?”阿宝咬了一口包子,“你可真行,说晕就晕,吓死我了。”
林亦航没说话。他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口疼,然后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阿宝说,“你昏迷了十多个小时,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加心律失常,再晚点来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林亦航懂了。
“谢谢。”他说。
阿宝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是我哥们儿,我不送你谁送你。”他把包子咽下去,“对了,你手机在我这儿,一晚上震个不停。你妈打了八个电话,老板打了三个,苏苒也发了消息。”
林亦航心里一紧:“我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我家喝酒喝多了,睡着了,”阿宝说,“总不能说你在抢救室吧?那不得把阿姨吓死。”
林亦航松了口气。他看着阿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认识了五年,一起吃过无数顿饭,吐槽过无数个老板,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病床边守了一夜。
“你回去吧,”他说,“我没事了。”
“没事个屁,”阿宝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两天,得做个全面检查。我已经帮你请假了,跟老板说你急性肠胃炎。”
“老板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人在这儿,”阿宝说,“你那个破PPT,晚两天改又不会死。你人要是没了,那就真没了。”
林亦航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阿宝。”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拼了?”
阿宝看着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才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命是自己的,工作是公司的。你听了吗?”
林亦航苦笑了一下。阿宝说得对,他没听。他总觉得自己扛得住,觉得再熬一熬就过去了,觉得别人都能扛他凭什么不能。结果呢?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阿宝说,“不是你能熬,是你居然还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什么用户体验,什么道德困境,什么长期价值。你跟我吐槽那些算法的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还没疯?”
林亦航愣了一下:“你觉得我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阿宝说,“是你不该想。你就是一个打工的,老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想那么多嘛?你想的那些,老板在乎吗?用户在乎吗?公司在乎吗?”
林亦航沉默了。
阿宝说得对。他在乎的那些东西,好像真的没人会在乎。他在会上提用户体验,别人当他矫情;他担心算法成瘾,李昂笑他多虑;他做那些考虑长期价值的方案,数据比不上别人的短期。
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行了,”阿宝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生说你能喝点粥。你躺着,别乱动。”
他走了。林亦航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五年前,刚入职那会儿。那时候林亦航还是P5,阿宝也是新来的程序员。两人在食堂排队,阿宝站在他后面,抱怨公司的菜太咸。他说,是啊,太咸了。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吐槽,一起骂老板。阿宝叫他“林老师”,他叫阿宝“宝哥”。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
手机震了一下。阿宝走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了。林亦航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苒的微信:
“阿宝说你急性肠胃炎住院了?怎么回事?”
他回复:“没事,就是累的。”
“哪个医院?我下班去看你。”
“不用,真没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你上次说周六来录访谈,还来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周六,今天是周五。他本来应该明天去见苏苒,聊那些离开大厂的人,聊另一种生活的可能。现在他躺在医院里,身上连着心电图。
“看情况吧,”他回复,“如果能出院就去。”
“好,别勉强。”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想起昨晚那一幕,口疼,眼前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如果阿宝不在,如果阿宝没打120,如果他一个人在家……
他不敢往下想。
门开了,阿宝端着一碗粥进来,还有两个包子。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喝吧,趁热。”
林亦航坐起来,口那线被扯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没味道,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医生说你要住两天,”阿宝坐在旁边,拿起另一个包子啃,“公司那边你放心,我帮你盯着。有什么急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
“又说谢,”阿宝摆摆手,“你好好养病就行。”
林亦航喝着粥,突然问:“你说,如果我辞职了,会怎么样?”
阿宝愣了一下,包子停在嘴边:“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辞职不了。”
阿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包子放下:“你认真的?”
“不知道,”林亦航说,“就是突然想问问。”
阿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是真不想了,那就别了。你有存款,有房子,有技术,怕什么?我要是你,早他妈跑了。”
林亦航笑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阿宝苦笑,“我没你那么能扛,也没你那么能想。我就是个写代码的,给谁写不是写?再说,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林亦航没说话。他知道阿宝的情况,家里有老人要养,有房贷要还,不敢动。不像他,一个人,无牵无挂。
不对,他有牵挂。他想起昨晚那八个未接来电,他妈打来的。他还没回。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他说。
阿宝点点头,站起来:“我去抽烟。”
他走了。林亦航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儿子?”
“妈,是我。”
“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王姐的声音里带着着急,“阿宝说你喝多了,真的假的?你平时不喝酒的啊?”
林亦航沉默了一秒,说:“真的没事,就是跟同事聚了一下,喝多了。”
“你可别骗我,”王姐说,“你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熬夜,别喝酒,别……”
“妈,”他打断她,“我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声音怎么这么虚?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
“那就好,”王姐说,“周末我包了饺子,给你寄点过去?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林亦航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发呆。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对面的楼墙上,白晃晃的。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他们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健康,那么……普通。
他想起苏苒说的那句话:“你还在那种生活里。”
是啊,他还在。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身上连着心电图,手机里有老板的三个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种生活里待多久。
门开了,阿宝走进来,带着一身烟味。他看了一眼林亦航,说:“想什么呢?”
“没什么。”
“行了,别想了,”阿宝说,“你现在就一件事:养病。其他的,等出院再说。”
林亦航点点头。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心电图机的滴答声,一下一下,规律地响着。
他想,今天终于不用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