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下,是另一番天地。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终年萦绕在峭壁中段,将深渊的上半截遮掩得朦朦胧胧,仿佛一道隔绝生死的帷幕。而帷幕之下,光线难以直射,湿阴冷,藤蔓如巨蟒般从崖壁垂下,纠缠着经年累月跌落的枯木与乱石。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崖顶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石上或积水潭中的滴答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幽幽的风穿过岩缝的呜咽。
樊长玉是抓着一段韧性极强的老藤滑下来的。粗糙的藤蔓磨破了掌心,辣地疼,下坠时身体不时撞击在凸出的岩石和横生的树枝上,不知添了多少淤青。最后一段,藤蔓尽头,她抱着长宁,直接坠入了一片松软厚实、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层,算是捡回半条命。
“咳……咳咳……” 长宁被腐叶呛得咳嗽,小脸惨白。樊长玉顾不上自己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第一时间检查妹妹。还好,除了惊吓和几处擦伤,没有大碍。
“长宁,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她低声安抚,声音在空旷的谷底带着回音,更显寂寥。安全了吗?她抬头望,只能看到上方被雾气笼罩的一线灰白天空,崖壁陡峭如刀削,本看不到顶。她们被困住了。
更要命的是,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滑落时似乎扭到了,脚踝肿得老高,稍一动弹就疼得她冷汗直冒。肩头的伤口也再次崩裂,血渗透了匆忙包扎的布条。
必须处理伤口,找到水源和食物,还得提防这谷底可能存在的危险——毒虫、猛兽,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她咬着牙,用树枝和撕下的布条,将伤腿简单固定。然后,捡起那一路握着的、此刻已沾满污泥和血迹的树枝,充当拐杖,拉着长宁,一瘸一拐地开始探索这个陌生的绝地。
谷底比想象中要大,地形复杂。她们沿着水流声,找到了一条从岩缝中渗出的、仅堪堪没过脚面的小溪。水质清冽,带着岩石的寒气。樊长玉让长宁喝饱,自己也灌了几口,冰冷的水划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需要食物。包袱在坠落时丢失了,身上只剩那把贴身藏着的剔骨短刀和一些火折子(幸运地没有受)。目光扫过阴湿的地面、岩壁、溪边,除了些颜色艳丽的毒蘑菇和不知名的苔藓,几乎看不到可食用的东西。
饥饿和寒冷开始侵蚀身体。长宁又冷又怕,紧紧贴着她,小身体微微发抖。
不能坐以待毙。樊长玉强迫自己冷静,用猎食者的目光重新审视环境。很快,她发现了一些痕迹——溪边松软的泥土上,有兽类新鲜的蹄印和爪印,大小不一。附近还有被啃噬过的动物骨头,上面留着清晰的齿痕。
是狼。而且不止一头。
心沉了下去。在野外,受伤的人类带着孩子,遇到狼群,几乎是必死之局。但奇怪的是,这些痕迹虽然新鲜,周围却并没有狼群活动的迹象,空气中也没有浓烈的野兽腥臊气。难道狼群刚刚离开?还是说,这里只是它们的饮水或狩猎路径之一?
不管怎样,必须尽快离开溪边,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处。狼的嗅觉太灵敏了。
她带着长宁,逆着溪流向上游艰难移动,希望能找到一处山洞或岩缝。腿伤严重拖慢了速度。就在她们穿过一片乱石滩,靠近一处岩壁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幼兽呜咽般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威胁性的低吼。
樊长玉猛地停住,将长宁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树枝和短刀。
只见前方十几步外,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里,趴着一大两小三道灰色的影子。大的那头是母狼,体型不算特别硕大,但此刻显然状态极差,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流血将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呼吸微弱。它身边,两只毛茸茸、看起来出生不过月余的小狼崽,正焦急地围着母亲打转,不时用湿润的鼻子去拱母亲的下巴,发出可怜的呜咽。母狼勉强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幼崽,望向樊长玉方向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警惕和一丝哀求,但已无力做出更多威慑。
而在母狼前方不远处,三只体型壮硕、眼神贪婪的成年公狼,正呈半包围状,慢慢近。它们的目光在垂死的母狼和两只鲜嫩的狼崽身上来回扫视,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这是一场狼群内部的优胜劣汰,或者趁虚而入的戮。
樊长玉屏住呼吸。她不想招惹狼群,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成年公狼。但眼前的情景,让她莫名想起了自己和长宁——同样受伤,同样带着幼崽,同样身处绝境,被更强的“猎手”环伺。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悄然后退时,那三只公狼似乎等不及了,其中体型最大、额上有一撮白毛的头狼低吼一声,率先朝母狼扑去!目标直指最肥美的小狼崽!
“嗷!” 母狼拼尽最后力气,抬头想咬,却牵动伤口,动作迟缓。
眼看小狼崽就要命丧狼口——
“咻!”
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带着破空声,精准狠辣地砸在了白额公狼探出的前爪上!
“呜!” 公狼吃痛,猛地缩回爪子,惊怒地转头,看向石块飞来的方向——正是那个握着树枝、瘸腿站立的人类女子!
樊长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屠户的本能,见不得恃强凌弱的虐;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触动;又或许,只是一个绝望中的疯狂赌注——她看出来了,这三只公狼并非一个固定狼群的成员,更像是流浪的孤狼或边缘分子,临时结盟捕猎。而那只母狼,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想起了娘。
“滚!” 她嘶声吼道,用树枝重重敲击旁边的岩石,发出“梆梆”的声响,同时亮出了手中的剔骨短刀。刀身虽然沾着污泥,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过一抹寒光。
三只公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人类的吼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野兽的凶性被激起。三对绿莹莹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樊长玉,低吼着,伏低身体,做出攻击姿态。
长宁吓得紧紧抱住樊长玉的腿。
樊长玉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却努力做出更凶狠的表情。她知道,一旦露怯,就是死路一条。她慢慢移动脚步,挡在长宁和狼群之间,目光与那头白额公狼对视,毫不退缩。屠户多年,她太清楚如何用眼神和气势让待宰的牲畜安静,也知道如何让野兽感觉到威胁。
双方对峙,空气凝固。
突然,樊长玉猛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掷向最左边的那只狼,同时身体前冲(牵动腿伤,疼得她眼前一黑),手中短刀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不是砍,而是虚晃一下,直刺白额公狼的眼睛!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搏劲儿!
白额公狼显然没料到这个受伤的人类竟敢主动进攻,仓促间猛然后跳躲闪。另外两只狼也被树枝和同伴的动静扰,攻势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樊长玉已退回原地,背靠岩壁,将长宁护在身后,短刀横在前,剧烈喘息,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瞪着它们。她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模仿猪时放血的一刺,讲究的就是突然和精准,赌的就是对方一瞬间的犹豫。
三只公狼被镇住了。这个两脚兽看起来虚弱,但刚才那一下又快又毒,而且眼神里没有普通猎物的恐惧,反而有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加上她手里那闪着光的奇怪东西(刀)……野兽本能告诉它们,这个猎物不好惹,可能会让它们付出惨重代价。
白额公狼低吼了几声,与同伴交流着。最终,或许是觉得为了一顿不确定的晚餐冒太大风险不值,也或许是感知到附近可能有更强大的掠食者(它们对血腥味也很敏感),三只公狼慢慢后退,最后不甘地看了樊长玉和那对狼崽一眼,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乱石堆后。
危机暂时解除。
樊长玉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背后冰凉的岩壁支撑。冷汗早已湿透衣衫。长宁“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它们走了。” 樊长玉搂住妹妹,自己却也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瞬,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时,那只母狼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樊长玉看过去,母狼的眼睛望着她,又望望身边依偎着的两只小狼崽,眼神里的警惕消散了许多,只剩下深切的悲伤和一种……托付般的恳求。它舔了舔其中一只看起来更健壮些的小狼崽,用鼻子轻轻将它往樊长玉的方向拱了拱,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它死了。临死前,似乎想将幼崽托付给这个救了它们、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至少比那三只公狼好)的“两脚兽”。
那只被母亲最后舔过的小狼崽,茫然地蹭了蹭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又抬头看向樊长玉,湿漉漉的黑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和……一种奇特的、让它并不十分排斥的气息。它蹒跚着,朝着樊长玉走了几步,发出细细的、带着疑惑和求助的呜咽。
另一只小狼崽则紧紧挨着母亲,哀哀叫着。
樊长玉心情复杂。她看着那只死去母狼腹部的伤口——整齐的切割伤,不像是野兽撕咬,倒像是……利刃所伤?难道这谷底,除了她们,还有别人?或者,这母狼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没时间细想。她必须尽快处理眼前的局面。带着两只狼崽是绝不可能的,她自己和长宁都朝不保夕。但看着那只朝她走来的小狼崽,还有母狼临死的眼神,她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而且……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这只小狼崽能接受她,或许……能成为她们在这陌生狼谷中的一道符?狼的嗅觉和听觉远超人类,或许能预警危险?甚至……帮助获取食物?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痛,慢慢挪过去。先检查了母狼,确认已死。然后,她看向那只靠近的小狼崽。小狼崽有些害怕,后退了半步,但没跑开。樊长玉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粮碎屑(之前在眷营藏的),摊在手心,慢慢递过去。
小狼崽警惕地嗅了嗅,犹豫了一下,饥饿战胜了恐惧,伸出的小舌头,舔食起来。另一只小狼崽见状,也慢慢靠了过来。
樊长玉没有阻止。等它们吃完,她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先靠近的那只小狼崽的头。小狼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动物的本能有时候很直接,它能感觉到这个“两脚兽”没有恶意,而且刚才还赶走了敌人。
“以后,你就叫‘灰毛’吧。” 樊长玉低声道,又看了看另一只,“你是‘斑点’。” 她给两只小狼崽起了简单的名字,似乎这样能让这冰冷绝望的谷底多一丝生机。
她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在背风处刨了个浅坑,将母狼的尸体拖进去,用土和石块草草掩埋。算是入土为安。两只小狼崽围着土堆呜咽了很久。
接下来三天,樊长玉、长宁,加上新加入的“灰毛”和“斑点”,在这与世隔绝的狼谷底部,展开了一场艰难的生存之战。
樊长玉的腿伤让她行动困难,但屠户的经验和坚韧的求生欲支撑着她。她用短刀削尖树枝制作简易的矛和陷阱,在溪流较窄处设伏,居然成功刺中了几条反应迟钝的冷水鱼。她认得几种可食用的块茎和苔藓(得益于早年跟爹娘进山采药认得的),虽然味道苦涩,但能果腹。她甚至利用对动物骨骼结构的了解,设置了一个巧妙的重力陷阱,砸晕了一只到溪边喝水、警惕性不高的瘸腿老狼(或许是那三只公狼的同伙?)——这成了她们三天来最丰盛的一餐,狼肉粗糙腥臊,但在饥饿面前,都是美味。狼皮被她剥下,简单处理后裹在长宁身上御寒。
“灰毛”和“斑点”起初只是跟着,靠樊长玉分给它们的鱼肉和狼内脏存活。但很快,“灰毛”(那只更健壮、与樊长玉更亲近的)展现出了惊人的聪慧和适应力。它会学着樊长玉的样子,在溪边刨坑等待伏击游鱼(虽然十次有九次失败),会在夜晚警惕地竖起耳朵,一有风吹草动就发出低呜示警。有一次,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悄游向熟睡的长宁,正是“灰毛”猛地扑上去,用还不甚锋利的牙咬住蛇身,虽然被甩脱还差点被咬,却成功惊醒了樊长玉,让她一刀将蛇斩断。
“斑点”则更胆小些,始终紧紧跟着“灰毛”和长宁(它对长宁有种莫名的亲近),像个小小的跟屁虫。
两个人类,两只狼崽,在这绝境中,竟奇异地形成了一个微小而脆弱的共生联盟。樊长玉教长宁辨认安全的食物,给她讲娘以前讲的故事,用狼皮裹着她,在夜晚相拥取暖。长宁渐渐不再那么害怕,甚至敢摸摸“灰毛”的毛。“灰毛”和“斑点”也习惯了她们的存在,夜晚会挨着她们睡觉,用毛茸茸的身体带来一点暖意。
第三天傍晚,樊长玉的腿伤在草药敷用(她认出几种消炎止血的)和强制休息下,肿消了不少,虽然走路依旧剧痛,但已能勉强拄拐移动。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尝试寻找出路。这谷底不能久留,食物越来越少,天气也越来越冷,她们单薄的衣衫和一张狼皮撑不了多久。
她坐在溪边,用磨尖的石片费力地切割着最后一点狼肉,准备烤熟作为明天的粮。火堆是用最后一点燥火绒和小心保存的火折子点燃的,很小,只够取暖和烤熟食物。“灰毛”趴在她脚边,耳朵不时转动。“斑点”挨着长宁,长宁正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
突然,“灰毛”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望向她们来时方向(断魂崖壁下方)的密林。紧接着,“斑点”也炸了毛,不安地呜咽起来。
樊长玉心一紧,立刻握紧短刀,示意长宁躲到她身后。有东西靠近!是人?还是野兽?
她熄灭火堆,拉着长宁,带着两只狼崽,迅速躲到旁边一块巨岩的阴影后,屏息凝神。
片刻,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野兽所能发出的、仿佛重物拖行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从林间传来。一个踉跄的身影,拨开茂密的藤蔓,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溪边。
借着透过浓雾的、最后一缕惨淡天光,樊长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谢征。
但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裂灰败,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一身黑衣破烂不堪,沾满泥土、血污和苔藓。肩头一道伤口狰狞外翻,腰间更是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随着他的动作,仍有血珠渗出滴落。他手中拄着一把卷了刃、沾着黑红血垢的横刀,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他走到溪边,踉跄着跪下,用手掬起冰冷刺骨的溪水,胡乱泼在脸上,又猛灌了几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带着血沫。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颓然坐倒在溪边,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溪边某处——那里,躺着一沾着泥污、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的……银簪。
是樊长玉坠落时,从发间脱落的那一。娘留给她的银簪。
谢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爬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银簪。银簪上还沾着一点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认得这簪子。他昏迷时,她曾用它替他绾过发;她贴身收藏,说这是娘留下的念想;分别前夜,她将它交给他,说“留着,或许有用”……
如今,簪子在,血迹在,人呢?这深不见底的断魂崖,这冰冷死寂的狼谷……
“啊……啊啊……” 嘶哑的、不成调的悲鸣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紧紧攥着那银簪,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如同血箭般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溅在溪边的卵石和那银簪上,触目惊心。他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银簪上刺目的血红,和仿佛在血光中浮现的、她最后回头看他时的那双眼睛……
身体向后重重栽倒,横刀脱手,落在溪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冰凉地打在他逐渐失去知觉的脸上。
“谢征——!”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惊呼,骤然响起,穿透了浓雾和寂静。
樊长玉从藏身的巨石后冲了出来,腿上的剧痛让她几乎摔倒,但她不管不顾,连滚爬跑地扑到谢征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嘴角刺目的鲜血、身上狰狞的伤口,还有他死死攥在手里、染血的银簪,巨大的恐惧和心痛瞬间将她淹没。
“谢征!谢征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长玉!” 她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去摸他颈侧,脉搏乱得吓人,时快时慢。
“阿姐!姐夫他……” 长宁也哭着跑过来。
“灰毛”和“斑点”警惕地围着他们打转,低呜着。
樊长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用,慌也没用。他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又急怒攻心,必须立刻救治!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她快速检查谢征的伤势,肩头的刀伤还好,腰腹间的旧伤崩裂最为严重,需要重新清理缝合,但这里没有针线,没有像样的药……
不管了!先止血,保暖,弄醒他!
她撕下自己相对净的内衫下摆,用溪水浸湿,小心擦去他脸上和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用短刀割开他腰腹间破烂的衣衫,露出那道翻卷溃烂、深可见骨的旧伤。她倒吸一口凉气,比自己想象的更糟。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感染了。
她将自己备用的、最后一点金疮药(从军营带出,一直省着)全部洒上去,又去附近寻找记忆中有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药,用石头捣烂,厚厚敷在伤口上,再用净的布条死死勒紧包扎。肩头的伤口也如法炮制。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近乎虚脱,冷汗浸透了单衣。但她不能停。谷底夜晚极冷,他失血后体温更低。她让长宁帮忙,将那张狼皮裹在谢征身上,自己则脱下破烂的外袄,盖在他口。然后,她费力地将他半拖半抱到背风处,紧挨着岩石,又收集枯枝落叶,重新生起一小堆火,让长宁和两只狼崽靠着他取暖。
火光跳跃,映着谢征毫无血色的脸。樊长玉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用湿布擦拭他裂的嘴唇。
“谢征,你听着,我没死,长宁也没事,我们都好好的。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完,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你欠我的工钱还没结清……” 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或许是她的呼唤,或许是温暖的篝火,或许是那一点草药起了效,也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后半夜,谢征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紊乱。他依旧昏迷,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嘴唇不时翕动,吐出含糊的音节:“阿玉……别走……簪子……”
樊长玉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我在,我在这里。簪子……我拿回来了。” 她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取出那染血的银簪,小心地擦拭净,重新回自己散乱的发髻。“你看,好好的。”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谢征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
樊长玉靠在岩石上,搂着长宁,看着火堆对面昏迷不醒的谢征,身边偎着两只不知何时已睡着的小狼崽。谷底寒风呼啸,浓雾弥漫,未来依旧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们又在一起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放开他的手。即使要爬,也要一起爬出这绝地。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