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烛火在高焕阴鸷的视和宋义沉静的回望之间,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同两座即将碰撞的山岳。
帐中几位蓟州将领屏住了呼吸,有的额头沁汗,有的手下意识按向腰刀,气氛紧绷到了极点。高焕那句“徇私枉法,包庇钦犯”,已是诛心之言,若宋义应对不当,顷刻间便是刀兵相向,甚至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宋义迎着高焕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岩石般的沉稳。他缓缓站起身,并未因对方是钦差而卑躬屈膝,反而挺直了腰背,一股属于边军统帅的凛然气势无声弥漫开来。
“高侍郎,”宋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铁之音,“末将戍守蓟州十五载,大小二十七战,身上伤痕十一处,皆为国而留。麾下三万儿郎,枕戈待旦,以血肉之躯,护此边关安宁。陛下隆恩,委以重任,末将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敢有丝毫徇私枉法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回到高焕脸上,语气转冷:“至于谢征是否未死,是否为钦犯,此乃朝廷法度、陛下圣裁。末将身为边将,职责在于守土御敌。临安匪患,跨界流窜,末将已严令各部加强巡防,若有发现,必当擒拿,依律处置。高侍郎奉旨督查,若有线索,自可明示,末将定当全力配合。若无实据,仅凭流言,便疑我边军将士忠诚,疑我宋义包藏祸心——”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未佩刀,那股尸山血海中出的煞气却陡然迸发,竟让高焕身后两名按刀的亲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非陛下遣钦差劳军之本意!”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宋义的话语余音,在紧绷的空气中回荡。几位蓟州将领眼中露出激赏与同仇敌忾之色,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高焕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冷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宋义如此强硬,竟敢直接顶撞,还将“动摇军心”的大帽子反扣了回来。他固然是钦差,有圣旨傍身,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关,面对一个基深厚、手握重兵、且在军中威望极高的总兵,他也不敢真的轻易撕破脸皮。强行动武,即便能拿下宋义,也必然引起边军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僵持数息,高焕忽然呵呵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寒意:“宋总兵言重了。本官亦是奉旨办事,为陛下分忧,为边关靖宁。既然宋总兵说并无谢征踪迹,本官自然信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却更显绵里藏针:“本官既为钦差,肩负皇命,总要亲眼看看,心里才能踏实。这样吧,明,本官想去各营走走,看看将士们练,也顺便……探视一下营中伤员。毕竟,陛下体恤边军艰苦,特意让本官带了御医和一批药材。宋总兵,这总没问题吧?”
探视伤员!高焕的目标,果然直指谢征养伤之处!他虽不明说,但谁都知道,若谢征真藏在军中,最可能在伤员聚集地。
宋义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高焕这一手,可谓毒辣。以“探视”、“劳军”为名,光明正大地进入军营各处,尤其是伤员营帐,宋义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一旦被高焕或其带来的御医、亲卫发现谢征的踪迹……
“钦差体恤将士,亲临探视,乃将士之福。末将自当安排。”宋义面不改色,拱手应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必须立刻通知谢征,做好应对,甚至……可能需要提前转移。
“如此甚好。”高焕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今舟车劳顿,本官也乏了。明辰时,校场点兵,而后巡视各营,探视伤员。宋总兵,有劳了。”
“末将领命。”宋义抱拳。
高焕带着人扬长而去。蓟州知府等人连忙跟上,留下帐内一片凝重的气氛。
“将军!”一名脾气火爆的副将忍不住道,“这姓高的分明是来找茬的!明他若在营中乱闯……”
“慎言。”宋义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高焕是钦差,手持圣旨。我等身为臣子,自当恭敬。他要去哪里看,看什么,只要不违军规,我等配合便是。传令下去,各营今夜起,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对钦差及其随从无礼。尤其是伤员营区,务必打扫净,军医、药童都打起精神,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诸将领命,虽心中不服,但军令如山。
待众人散去,宋义独坐帅帐,脸色阴沉如水。他唤来最心腹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速去军医帐,告知侯爷,钦差高焕明将‘探视’伤员。让他务必做好准备。另外,让影十三来见我。”
“是!”
亲卫队长领命匆匆而去。宋义揉着发痛的额角,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山雨欲来风满楼。高焕的到来,意味着魏严和宫里的耐心,已经不多了。明,将是一场硬仗。而谢征能否躲过这一劫,樊长玉姐妹在眷营是否安全,都系于这微妙的平衡之上。
与此同时,蓟州城驿馆,高焕下榻的上房内。
烛光下,高焕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暗纹锦缎常服,正就着一碟小菜,慢条斯理地饮酒。他面前垂手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面容平凡、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
“大人,宋义那边,防备很严。尤其是帅帐和后面几处独立的军医帐,明哨暗哨不少,我们的人很难靠近。”中年汉子低声道。
“无妨。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去看。”高焕抿了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宋义以为他守得固若金汤,却不知,只要谢征还在营中,只要他伤重未愈需要医治,就必定在伤员聚集之处。御医张老,是魏相的人,最擅辨识内伤旧疾,尤其是军中的伤。只要让他靠近,隔着帐子闻闻药味,看看进出之人的脚步、气色,或许就能看出端倪。再不济……”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檀木盒子,轻轻打开。里面铺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黝黑、隐隐泛着金属冷光的药丸。
“这是‘鬼面罗刹’,遇热则化,无色无味,混入药中或熏香,常人闻了无事,但若身有严重内伤或陈年旧疾者吸入,半个时辰内,必定气血逆行,伤口崩裂,呕血不止。症状与伤势恶化无异,御医也查不出异样。”高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明探视,若发现可疑帐子,便让张老‘不慎’将此物落入炭盆。若里面真是谢征……哼,陛下和魏相,要的只是他死,或者,他‘病重不治’的消息。”
中年汉子眼神一凛,低头道:“属下明白。眷营那边,今那女子……”
“那姓周的女子,还有她那个妹妹,确实可疑。”高焕眯起眼,“宋义护得紧。不过,越是护着,越说明有问题。她们未必知道核心秘密,但或许是不错的鱼饵,或者……突破口。派人盯紧眷营,尤其是那对姐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另外,”高焕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中年汉子,“这是魏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星夜兼程,送往北戎王庭,务必亲手交给左贤王。记住,绝密!”
中年汉子双手接过,触手感觉信封内似乎除了信纸,还有一小块硬物。他不敢多问,应诺退下。
高焕独自坐在烛光下,把玩着酒杯,眼神变幻不定。谢征……谢凛的儿子。当年他兄长高炽,便是死在锦州,死在谢凛的麾下,虽然军报说是战死,但他一直怀疑另有隐情。后来谢家被定为叛国,他心中快意。没想到,谢征竟能爬回来,还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这一次,他奉旨而来,既是为魏相办事,也是为自己兄长,为高家报仇。谢征必须死,那块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玉佩,也必须拿到手。还有临安县那对神秘的屠户夫妇……魏相密信中说,那对夫妇可能与当年一件宫廷旧案有关,甚至可能握有先帝某道不为人知的密旨线索……无论涉及什么,都必须彻底抹去。
窗外,北风呼号,卷起地上的积雪。蓟州的夜,冰冷而漫长,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边关与朝堂的腥风血雨,即将随着这位年轻钦差的到来,正式拉开序幕。
而在蓟州军营,最深处的、被宋义亲卫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守护的独立军医帐内,气氛同样凝重。
谢征靠坐在床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越发苍白透明,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听完了影十三低声转述的宋义口信。
“高焕……高炽的弟弟。”谢征低语,声音带着冰冷的嘲意,“当年他兄长贪功冒进,违抗军令,擅自出击,陷入重围。我父帅为救他,分兵驰援,反被拖累,陷入更深的埋伏……事后追究,高炽战死,反倒成了‘英勇殉国’。高家一直将此仇记在我谢家头上。”
他咳嗽了两声,接过影十三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明探视,是冲我来的。御医,恐是魏严的人。寻常隐藏,未必瞒得过。”
“侯爷,宋将军问,是否需要连夜转移?后山有隐秘洞,可暂避。”影十三道。
谢征摇头:“来不及,也易露行迹。高焕既来,四周必有眼线。此刻一动,反显得心虚。”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不必转移。陈老军医可信?”
“陈老三代在蓟州军中,儿子、孙子皆在宋将军麾下,忠心无虞。且医术高明,尤擅应对各种探查。”影十三答。
“好。你立刻去请陈老过来。另外,我需要几种药材,你记下……”谢征低声报出几味药名,有些寻常,有些却透着古怪,“让陈老秘密备齐,连夜熬煮。不必煎成药汁,只需将药气蒸腾于此帐之中。再让他准备一套银针。”
影十三虽不解,但毫不质疑,领命而去。
不多时,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陈老军医提着药箱,跟着影十三悄然而至。谢征对他低语几句,又让影十三附耳过去,吩咐了另一件事。
陈老军医听着,先是面露惊疑,随即化为凝重,最终缓缓点头:“侯爷此法……虽险,但或可一试。老朽这就去办。”
影十三也领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谢征独自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前衣襟内的某处——那里贴身藏着的,除了玉佩,还有樊长玉给的那银簪。冰凉的银质贴着肌肤,似乎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樊长玉……不知她在眷营,是否安好。高焕此人阴毒,若查到自己这边无果,难保不会将目光再次投向她们姐妹……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掌握主动。这蓟州的天,不能一直由别人说了算。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药味开始悄然弥漫,混合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香气。一场针对明“探视”的无声博弈与伪装,在这寒冷的边关之夜,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在军眷营那间低矮的小屋内,樊长玉搂着熟睡的长宁,同样睁眼到天明。白高焕那毒蛇般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军营正发生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更大的危机正在近。
她轻轻摸出枕下那把片刻不离身的剔骨短刀,冰冷的刀身让她略微镇定。无论来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保护好长宁,也必须……活着见到谢征,弄清楚爹娘留下的谜团。
夜色最深时,眷营外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怪叫,短促而诡异,不同于往常。樊长玉猛地坐起,握紧了刀,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是错觉,还是……有人?
她屏住呼吸,将长宁往身后拢了拢,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单薄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的危险。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