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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3

桃溪村坐落在两座低矮山丘的夹缝里,一条早已在冬涸大半、露出嶙峋卵石的溪流蜿蜒而过。村子很小,原本的几十户人家,这些年或迁往镇上,或去了外地谋生,如今只剩下十几户,多是些恋旧的老人,散落在溪流两岸,房屋也大多低矮破败。

樊长玉娘家的老屋在村子最西头,紧挨着后山,几乎算是独门独户。三间土坯房,围着半人高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院子里荒草有半人高,屋檐下结着厚厚的蛛网。屋后那片小小的桃林,此刻枝桠光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凄凉。

三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长宁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小手下意识攥紧了樊长玉的衣角。

屋里比外面更显破败。堂屋的桌子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几张条凳东倒西歪,墙角堆着些不知是什么的破烂家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屋顶能看到几处漏光,昨夜若下雨,这里恐怕没法住人。左右两间厢房更是空空荡荡,只有些散乱的稻草和老鼠啃咬的痕迹。

樊长玉心里发酸。这是娘长大的地方,是爹娘生前偶尔会带她们回来、充满短暂欢笑记忆的“老家”,如今却败落至此。

“先收拾一下,凑合过夜。”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开始动手。当务之急是找个能栖身的地方。

谢征没说话,放下从路上捡来的一捆枯枝(用作柴火),也行动起来。他先检查了门窗,虽然破旧,但门栓还能用,窗户也用破木板勉强能挡住。然后,他拿起墙角一把不知谁留下的、锈迹斑斑的柴刀,去后院砍了些相对结实的树枝和茅草。

樊长玉则带着长宁,将堂屋和一间稍微完整些的厢房简单清扫。灰尘太大,她让长宁去院子里避避。小丫头很乖,蹲在院墙下,警惕地看着来路的方向,像只机警的小兔子。

两人配合,效率竟不低。谢征用树枝和茅草快速修补了屋顶最明显的几处漏洞,又用砍来的树枝加固了门窗。樊长玉扫净了地面,铺上燥的稻草,又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没有被子,只有三人身上单薄的冬衣和从家里带出来的、包裹饼子的旧包袱皮。

天色将晚时,这破屋总算有了点能遮风避雨的模样。谢征在堂屋中央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坑,点燃枯枝,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阴森感。樊长玉用带来的小陶罐烧了点热水,就着热水,三人分食了那几块已经冷硬的饼子。

火光跳跃,映着三张疲惫而警惕的脸。长宁依偎在樊长玉身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大眼睛不时看向沉默的谢征,又看看阿姐,似乎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

“今晚我守夜。”谢征吃完最后一口饼,喝了点热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显得有些低沉。“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走。”

樊长玉看向他腰间,那里重新包扎过,但赶了一天路,又有修补屋子的动作,恐怕伤口情况不容乐观。“你的伤……”

“死不了。”谢征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睡吧。”

樊长玉不再坚持。她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保存体力最重要。她搂着长宁,在铺了稻草的厢房地板上和衣躺下。地板冰冷坚硬,稻草也硌人,但极度的疲惫很快涌上,长宁不一会儿就在她怀里发出了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樊长玉却睡不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耳朵竖着,听着堂屋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谢征几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与移动声。他守夜,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樊长玉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如同绷紧的弓弦,笼罩着整个老屋和外面的荒野。

这个男人……她心里五味杂陈。从雪地里捡回一个麻烦,到被迫绑上一条船,再到如今亡命天涯。他危险,深不可测,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滔天阴谋,随时可能将她和长宁碾碎。可也是他,昨夜在巷子里脆利落地解决了泼皮,今天一路警惕周旋,此刻沉默地守着夜。

交易。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易。他需要她带路、掩护,她需要他解决麻烦、保护长宁、查清爹娘的死因。各取所需,随时可能分道扬镳,甚至刀刃相向。

可为什么,听着堂屋那平稳的呼吸声,她心里那一直紧绷的弦,会稍稍松了一丝?难道仅仅因为他此刻是唯一的武力倚仗?

纷乱的思绪中,她终究抵不过疲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没有声音,是一种直觉,一种多年独自求生养成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她屏住呼吸,睁开眼,黑暗中,看到谢征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挪到了厢房门口,背对着她,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堂屋的窗户方向。他的手,按在了腰侧——那里没有刀,只有那把他白天用来砍柴的、锈迹斑斑的柴刀,此刻被他握在手中,横在身前。

长宁还在熟睡。

樊长玉轻轻将手臂从妹妹颈下抽出,悄无声息地坐起,摸向枕边(实则是稻草边)的剔骨短刀。

谢征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也别出声。

樊长玉心脏狂跳,握紧刀柄,一动不动,目光也投向窗户。窗纸早已破损,只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缝隙里透进一点冰冷的、灰蒙蒙的天光——已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外面……有东西。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跑过的窸窣。是一种更轻微、更刻意的……仿佛布料摩擦过枯草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黎明前,被放大得无比清晰。

不止一处。

左边院墙外,右边……似乎还有后院的方向。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被包围了!

是胡三爷的人?还是县衙的差役?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冷汗瞬间湿透了樊长玉的背心。她看向谢征,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戒备的姿势,侧脸在微光中绷出冷硬的线条,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声音最有可能传来的方向——堂屋正门。

沙沙声停了。

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这种寂静比声响更让人窒息,仿佛猎手在发动致命一击前的最后凝滞。

“砰——!”

一声巨响,腐朽的堂屋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入,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扑向守在厢房门边的谢征!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窗户也同时被撞开,茅草树枝四溅,又是两道黑影跃入!

果然是专业的好手!配合默契,动作迅捷狠辣,目标明确——谢征!

谢征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已然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最先扑入的两人冲上!手中锈柴刀划出一道毫不起眼却快得惊人的弧线,不是砍,而是刺!精准地从一个黑衣人挥刀的空隙中穿过,直戳对方咽喉!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樵夫”反应和刀法如此诡异狠辣,仓促间猛然后仰,柴刀擦着他脖颈划过,带出一溜血珠。而谢征已借着前冲之势,肩膀狠狠撞在另一人口,将其撞得踉跄后退,同时反手一撩,锈刀磕开侧面袭来的一把短刀,火星四溅!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招式刁钻,配合严密。另一人从侧后方袭向谢征受伤的腰侧!角度极其阴毒!

“小心!”樊长玉再也按捺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剔骨短刀脱手掷出!没有瞄准人,而是射向那偷袭者脚下的地面——那里有个她白天清扫时注意到的、不太平整的小坑!

偷袭者脚下被飞刀和坑洼一绊,动作微滞。就这瞬息之差,谢征已拧身避开要害,锈柴刀回防,刀背重重砸在那人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短刀落地。

然而,第四个从窗户跃入的黑衣人,目标却不是谢征,而是直扑向刚从地上站起、还握着另一把(从家里带出备用的)小匕首的樊长玉,以及她身后被惊醒、吓得呆住的长宁!

“长宁!”樊长玉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身体挡在妹妹面前,手中匕首胡乱向前刺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挥刀便砍!这一刀若中,樊长玉非死即残!

千钧一发之际,一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是那把锈柴刀!谢征竟在退面前两人的间隙,将手中唯一的武器奋力掷出!柴刀旋转着,狠狠砸在砍向樊长玉的那把刀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黑衣人手腕巨震,刀锋一偏,擦着樊长玉的肩膀划过,割裂了棉袄,带出一蓬血花!而谢征也因为掷刀,空门大露,被面前两人趁机抢攻,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尤其是腰腹旧伤处,闷响令人牙酸。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硬生生撞翻了身后的破桌子,暂时挡住了两人攻势。

被砸偏刀的黑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征会为救一个村姑舍弃兵器。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樊长玉的匕首已到!没有章法,只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直捅对方小腹!

黑衣人急忙闪避,匕首扎入他大腿,鲜血迸溅!他痛吼一声,挥拳砸向樊长玉面门。

樊长玉躲避不及,只能侧头,肩膀硬挨了一记,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但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对方受伤的大腿,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长宁!跑!去后院!”她嘶声喊道。

长宁被眼前血腥的厮吓傻了,听到阿姐的喊声,才“哇”一声哭出来,却还记得阿姐的嘱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通往后院的破门跑去。

那黑衣人又惊又怒,甩开樊长玉,想去抓长宁。樊长玉却像疯了一样,不顾肩膀疼痛,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他的腰,张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啊——!”黑衣人惨嚎。

这时,谢征那边情况更糟。他失了兵器,又旧伤崩裂,在两名训练有素的好手围攻下,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狠辣的近身搏击技巧周旋,但身上已接连中招,口中鲜血不断溢出,眼看就要不支。

最先被谢征划伤脖颈的黑衣人,此刻缓过气,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参与围攻,而是猛地转身,扑向正与同伴缠斗的樊长玉!显然,他们改变了策略,先拿下这女人和孩子,谢征就范!

樊长玉正拼死缠住大腿受伤的黑衣人,忽觉背后恶风袭来,想要躲闪已来不及,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咻!咻咻——!”

几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从后院方向骤然响起!

扑向樊长玉后背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顿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口——那里,赫然多了三支短小精悍、通体黝黑的弩箭!箭镞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下尾羽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轰然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机括轻响,围攻谢征的两名黑衣人,也几乎同时身体剧震,一人后颈中箭,一人肩胛被穿透,惨叫着倒地。

被樊长玉抱住的黑衣人骇然变色,猛地挣开樊长玉,也顾不上腿伤,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

“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入他后心,箭尖从前透出寸许。他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转瞬之间,四名凶悍的黑衣刺客,尽数毙命。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堆将熄未熄的微弱噼啪声,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樊长玉瘫坐在地上,肩头鲜血淋漓,浑身脱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谢征以手撑地,单膝跪着,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血沫,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投向后院那扇破门。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汉子,手里端着一架样式奇特、小巧却透着森寒气的手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在谢征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皮,单膝跪下,声音平板无波:

“属下影十三,参见侯爷。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

谢征又咳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看着来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冽。“起来。就你一个?”

“是。”影十三起身,依旧垂着眼,语气毫无起伏,“收到侯爷坠崖前发出的最后讯号,大致方位在此。属下与影七分头搜寻,三前抵达临安县。发现县衙异动和本地泼皮搜捕,顺藤摸瓜,找到白石村,又追踪至此。影七在县衙附近监视,牵制可能的后援。”

他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谢征点点头,看向地上四具尸体:“查一下来历。手法不像魏严养的狗,也不完全是军中路数。”

影十三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快速检查其手掌、虎口、武器、衣领袖口等细节,甚至掰开嘴看了看牙齿,动作专业而冷酷。“虎口茧厚,但分布特别,善用短刃和某种钩索类器械。衣料是江南常见的细麻,但内衬针脚有北地风格。牙齿……有长期咀嚼某种辛辣草梗的痕迹,关外某些部族有此习惯。”他站起身,“是‘夜枭’,活跃在边境一带的拿钱办事的手组织,认钱不认人,手法狠辣,常与关外部族有勾连。雇他们的人,出了大价钱,且不想暴露自身。”

“‘夜枭’……”谢征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想要我命,或者想要我‘活口’的人,还真不少。”

樊长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惊涛骇浪。影卫?侯爷的隐秘力量?还有这什么“夜枭”手……谢征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凶险、更复杂。

“侯爷,此地不宜久留。‘夜枭’一击不成,必有后手。县衙的人恐怕也快到了。”影十三提醒道,目光扫过受伤的樊长玉和从后院门缝怯怯探出头、吓得小脸惨白的长宁,“这两位是……”

“自己人。”谢征言简意赅,走到樊长玉面前,伸出手。

樊长玉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还沾着血污的手,又抬头看向谢征。他脸色苍白,嘴角带血,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疏离。她没去握他的手,自己撑着地,咬牙站了起来,牵动了肩头的伤,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能走吗?”谢征收回手,问。

“能。”樊长玉点头,将吓得发抖的长宁搂进怀里,低声道:“别怕,是……是你姐夫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影十三的存在。

谢征对影十三道:“处理净,不留痕迹。然后,护送我们去蓟州。”

“是。”影十三毫无异议,立刻开始动手。他动作极快,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瓷瓶,将里面刺鼻的液体倒在尸体上,又撒上些粉末。接着,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火折子,吹燃,扔了上去。

“轰——”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迅速吞噬尸体,却奇异地没有引燃旁边的木制家具,火焰温度极高,转眼间,四具尸体就化为了四小堆焦黑的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多少。他又用脚将灰烬踢散,混入地上的尘土,再泼上点水,除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和怪异气味,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死了四个人。

樊长玉看得头皮发麻。这毁尸灭迹的手段,脆利落得令人心寒。

影十三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打扫了一下房间。他走到谢征面前,递上一个小包裹:“侯爷,净的衣物,金疮药,内服的伤药,还有一点粮和水。属下去外面警戒,清理我们来时的痕迹。半刻钟后出发。”

谢征接过包裹,点点头。

影十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堂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和地上那几滩混着灰烬的水渍,证明着刚才发生的血腥厮。

谢征走到樊长玉面前,打开包裹,拿出金疮药和净的布条:“伤口需要处理。”

樊长玉肩头的棉袄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没矫情,背过身,小心地扯开破损的衣料,露出伤口。

谢征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很仔细,先用清水(影十三留下的水囊)冲洗掉血污,然后撒上药粉,再用布条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和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

“为什么救我?”包扎完,樊长玉忽然低声问,没有回头,“你明明可以自己走的。影十三来了,你安全了。” 当时那种情况,他掷出柴刀救她,几乎是把自己置于死地。

谢征沉默了一下,将剩下的药和布条收好。“你死了,或妹被抓,交易就无法完成。”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而且,你是我捡回一条命的‘主公’,护你周全,是分内事。”

又是“分内事”。樊长玉扯了扯嘴角,分不清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救了她们。

“那些手,是另一拨人?”她转回身,问。

“嗯。”谢征脸色凝重,“魏严和宫里那位,想要我的命,或者抓我回去名正典刑。但‘夜枭’……他们更可能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或者,受雇于第三方。”

“玉佩?”樊长玉立刻想到。

“有可能。”谢征点头,“玉佩牵扯的秘密,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大。临安县,你爹娘,现在又冒出‘夜枭’……这里面的水,越来越浑了。”

他看向樊长玉,目光锐利:“我们必须立刻去蓟州。只有到了宋义军中,我们才算暂时安全,也有力量查清这一切。你……”他顿了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影十三可以护送你们姐妹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胡三爷和县衙的麻烦,他也可以顺手解决。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

樊长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长宁。小丫头紧紧抱着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身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去蓟州,千里奔逃,后面是朝廷、宰相、神秘手的三重追捕,步步机。留下,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爹娘的死因将永成谜团,那块烫手的玉佩秘密也可能如影随形,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能完全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影十三,把她们送到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吗?

与其将命运交给另一个未知的“自己人”,不如……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糙砾感的坚定。

“不必。交易就是交易。我跟你去蓟州。”她一字一句道,“但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谢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

半刻钟后,影十三返回,示意痕迹已处理,可以出发。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半旧的、毫不起眼的骡车,车上堆着些柴草和杂物,正好能。

三人迅速上车,藏在柴草杂物后面。影十三坐在车辕上,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挥动鞭子,老骡子迈开步子,拉着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重归死寂的桃溪老屋。

骡车沿着荒僻的小路,向着西北方向而行。那是通往蓟州的方向,也是通往更不可测的深渊与希望的方向。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几匹快马疾驰而至,停在了桃溪老屋前。为首的是个穿着捕快公服、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是孙有才的心腹。他看着洞开的大门和屋内一片狼藉、却并无尸首也无目标人物的景象,脸色铁青。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捕快们散开搜查。很快,有人在堂屋地上发现了那几滩没完全涸的、混着奇怪灰烬的水渍,还有角落里一点没烧净的、特殊的衣料纤维。

“头儿,有打斗痕迹,还有……像是用化尸粉处理过尸体的痕迹!很专业!”一个老练的捕快低声道。

那头目脸色更加难看。化尸粉?这可不是一般江湖手段。武安侯身边,还有这等人物?还是说,有另一股势力手了?

“追!他们肯定没走远!通知沿途关卡,严加盘查!特别是往北去的方向!”他厉声下令,心头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这临安县的天,真的要变了。而他们这些小人物,恐怕都要被这变天的风,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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