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军营的清晨,比往更多了几分肃。寒风卷着雪沫,刮过校场猎猎作响的旌旗。高焕一身绯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在蓟州文武官员及宋义等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点将台。他面带矜持笑意,宣读了犒劳边军的圣旨,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阵,尤其在那些将领脸上逡巡,带着审视的意味。
宋义陪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帅帐内的对峙从未发生。
点兵完毕,高焕提出要巡视各营,尤其是伤员营区。宋义自无不可,亲自在前引路。
一行人先去了几处普通的伤员营帐。帐内伤兵大多是因为训练或小受的伤,见到钦差和总兵进来,纷纷挣扎着想要行礼。高焕随意问了几个伤情,又让随行的御医张老(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上前查看,赐下些普通金疮药。张老动作沉稳,把脉、查看伤口、询问用药,一切如常,只是在查看时,会看似不经意地嗅一下空气,或观察伤兵的气色、眼底。
一切都很正常。高焕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宋总兵治军严谨,伤员照料也得当。”高焕赞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听闻,前几与匪徒激战,我军亦有几位将士负伤颇重,不知安置在何处?陛下仁德,对重伤将士尤为关切,特意让张御医带了些宫中秘药前来。”
来了。宋义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数位重伤者,为免惊扰,单独安置在后方僻静处。钦差既有此意,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一处相对独立、被几排原木和毡帐巧妙隔开的区域。这里守卫明显更加森严,出入的除了军医、药童,便是宋义的亲卫。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气味。
高焕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走向其中一顶看起来最大、药味也最浓的军医帐。门口守卫见是宋义陪同钦差前来,行礼后掀开厚厚的毡帘。
帐内光线昏暗,为了保暖,只开了高处一个小气窗。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药气混杂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苦味扑面而来,让跟进来的几个文官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帐内用布幔简单隔出几个空间。最里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散在枕上、枯槁无光的黑发。正是谢征——或者说,是经过陈老军医连夜施为、刻意伪装后的谢征。他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嘴唇裂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膛的起伏也微不可察。露在被外的手腕瘦得皮包骨头,上面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和扎针留下的青紫。
床边,陈老军医正一脸凝重地给“谢征”施针,银针扎在几处大,针尾微微颤动。旁边一个药童小心翼翼地扇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苦味。
整个帐内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仿佛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死亡气息。
高焕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床上的人。他缓步上前,在距离床榻五六步处停下,仔细打量着那张脸。虽然苍白消瘦,病容憔悴,但那五官轮廓……依稀与记忆中和画像上的谢征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十分的死气。
“这位是……”高焕明知故问。
“回钦差,此乃前几追剿匪徒时,为救同袍,腹中箭,又坠马重伤的斥候队正,赵成。”宋义沉声回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痛惜,“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又引发了旧疾,高烧数不退。陈军医已竭尽全力,但……恐难回天。”
“赵成?”高焕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陈老军医,“张御医,你去看看。”
御医张老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谢征”的面色、唇色、指甲,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眼底布满血丝,浑浊无光),然后才伸出三指,搭在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张老。宋义看似平静,但负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握紧。陈老军医低着头,继续缓慢地捻动着银针,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张老闭目凝神诊脉,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极其古怪!浮滑无力,时断时续,似有若无,却又在脏腑深处隐伏着一股混乱躁动的虚火,正是重伤濒死、内腑衰竭、又兼邪毒内侵的绝症之兆!与他预想中谢征可能受的刀剑外伤兼内息紊乱之象,颇有不同。而且,这帐内弥漫的浓重药气,似乎也刻意掩盖了什么……
他睁开眼,又凑近些,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里的味道。除了各种药材,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像是……瘀血堆积、伤口溃败化脓特有的味道?但又混在浓烈的药味里,难以确认。
“如何?”高焕问。
张老收回手,沉吟道:“脉象凶险,沉疴痼疾,五脏皆损,气血两枯。外伤引动内邪,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恐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在场之人都懂。
高焕眼神闪烁。脉象做不得假,张老是魏相心腹,医术超群,绝不会看错。难道这真不是谢征?或者,谢征伤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已至弥留?可魏相密信言之凿凿……
他不甘心地又看了床上的“谢征”一眼。只见对方似乎因为被惊扰,极其微弱地呻吟了一声,眼皮颤抖着,似乎想睁开,却无力地垂下,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悄然从裂的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没入枕巾。
呕血了!正是重伤不治、内腑破裂的征兆!
高焕心头疑虑稍减。若真是谢征伪装,绝不可能伪装的如此惟妙惟肖,连脉象和呕血都能模仿。看来,此人即便真是谢征,也离死不远了。或许,可以再“加一把火”?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枚“鬼面罗刹”。但看着帐内浓重的药气,和“谢征”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又有些犹豫。此毒虽隐蔽,但若用在将死之人身上,万一被看出端倪,反而不美。况且,张老已诊过脉,确认其濒死,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唉,将士忠勇,竟至于此。”高焕假惺惺地叹息一声,对宋义道,“宋总兵,定要全力救治。宫中带来的那株百年老参,稍后便送来,或许能吊一吊元气。”他又转向张老,“张御医,你留下,与陈军医一同斟酌用药,务必尽心。”
“是。”张老躬身。
高焕又扫了一眼帐内,目光在那红泥小炉和药罐上停留一瞬,这才转身:“走吧,莫要打扰病人歇息。去别处看看。”
一行人退出帐外。高焕又象征性地“探视”了另外两处重伤员,便借口风寒不适,结束了巡视,返回驿馆。
回到帅帐,只剩下宋义和几名心腹将领。众人皆是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将军,那张御医……”一名副将担忧道。
“陈老自有分寸。”宋义沉声道,“侯爷的脉象,是陈老用独门金针封之法,配合特制药物,暂时逆转阴阳,伪装出的濒死假象。只要在一个时辰内解开,便无大碍。张老医术虽高,但陈老此法源自前朝宫廷秘传,他未必识破。只是……”他眉头紧锁,“高焕未必全信。他留下张老,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我们必须加快计划。”
他看向亲卫队长:“眷营那边如何?”
“吴嫂传信,一切如常。只是……从昨夜起,眷营外围似乎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军营的。”亲卫队长低声道。
宋义脸色一沉:“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绝不能让她们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去请影十三。”
不一会儿,影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他内伤未愈,但行动已无大碍。
“高焕留下张老,名为协助陈老医治‘赵成’,实为就近监视,甚至可能暗中下手。”宋义对影十三道,“陈老能应付张老,但侯爷那边,需要你寸步不离。另外,高焕在眷营外布置了眼线,目标很可能是樊姑娘姐妹。你伤好之后,立刻潜入眷营,暗中保护。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是。”影十三领命,声音依旧平板,但眼中闪过寒光。
“还有,”宋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特殊纹样的铜符,递给影十三,“若遇极端情况,可持此符,去城中‘悦来’客栈找掌柜,他会安排你们从密道出城。这是最后一步,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明白。”
安排妥当,宋义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高焕这一关,暂时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但以高焕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而眷营那边……但愿樊长玉能机警些,平安熬过这几。
与此同时,军眷营内,樊长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早上起,她就觉得心神不宁。出去打水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营门外有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飘忽的汉子在转悠。去领饭时,也感觉有人在不远处打量她。那目光不像寻常军眷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评估的审视。
她心中一凛,立刻缩回小屋,反手闩上门。长宁似乎也感觉到紧张的气氛,挨在她身边,不敢出声。
“阿姐,外面是不是有坏人?”长宁小声问。
“不怕,有阿姐在。”樊长玉搂紧妹妹,脑中飞快思索。是高焕的人?他们盯上这里了?为什么?是因为昨天高焕看到了她们,起了疑心?还是……
她想起灶膛里的纸灰,想起爹娘的死,想起谢征说的那些关于玉佩和宫廷的秘密。难道,这些人不仅仅是冲着谢征来的,也冲着她和长宁,冲着她那身份成谜的爹娘可能留下的东西?
必须想办法!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吴嫂虽然能照应,但若对方来硬的,一个妇道人家本挡不住。
她目光扫过简陋的小屋,最后落在墙角那堆吴嫂之前拿来、让她帮忙浆洗的旧军衣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长宁,你听阿姐说。”樊长玉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阿姐出去一下,你就待在屋里,无论谁敲门,除了吴婶,谁都别开。阿姐很快就回来,好吗?”
长宁有些害怕,但还是用力点头:“嗯,我听阿姐的。”
樊长玉亲了亲妹妹的额头,然后快速行动起来。她挑出两套最小号的、还算净的旧军衣和棉甲,又找出针线,飞快地修改起来。她手巧,常年缝补,改起衣服来速度不慢。接着,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之前剩的一点锅底灰,混合着水,调成深色,小心地涂抹在自己和长宁脸上、颈上、手上,尽量让肤色变得暗沉粗糙,像个常年风吹晒的小兵。最后,她把两人头发都打散,学着军营里那些半大亲兵的样子,草草束成男子发髻,用布条绑好,戴上那顶有些大的毡帽。
一刻钟后,小屋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两个穿着不合身旧军衣、脸上脏兮兮、低着头的小兵,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朝着眷营角落的茅房方向走去。其中一个身形稍高的,还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包袱。
正是改扮后的樊长玉和长宁。樊长玉计划假装去倒夜香(这是眷营里最脏最没人愿的活),趁机观察外面的眼线,并试着看能否混出营门,或者至少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处。她记得吴嫂提过,眷营最西边挨着城墙,有一段早年塌了又草草垒起的矮墙,那里有个缺口,平时用柴草堵着,有些半大孩子会偷偷钻出去捡柴火。
两人低着头,尽量模仿那些半大亲兵走路有些外八、吊儿郎当的样子,朝着茅房方向走。果然,没走多远,樊长玉就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是守在营门口附近一个假装晒太阳的汉子。
樊长玉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脚步未停,反而故意咳嗽了两声,粗着嗓子对身边矮小的“同伴”抱怨:“这鬼天气,倒个夜香都冻手!快点弄完回去烤火!”
长宁很聪明,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汉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息,大概是看她们穿着军衣,虽然不合体,但眷营里这种偷穿父兄旧军衣的半大孩子也不少,加之两人脸上脏污,也看不清具体样貌,便移开了视线,继续盯着营门和吴嫂家小屋的方向。
樊长玉稍稍松了口气,带着长宁拐过一排房屋,脱离了那汉子的视线范围。她没有去茅房,而是直接朝着记忆中西边那段矮墙摸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真正的军眷妇人,樊长玉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对方也只当是哪个营里调皮溜出来的半大孩子,并未在意。
很快,她们来到了眷营最西边。这里更加僻静,房屋稀疏,地上杂草丛生。果然,在一段明显比其他地方低矮、修补痕迹粗糙的土墙下,堆着一大垛枯黄的茅草和破烂家什。
樊长玉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速扒开茅草,后面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钻过的墙洞。她心中一喜,先将包袱塞过去,然后让长宁先爬。长宁很瘦小,很容易就钻了过去。樊长玉自己稍微费了点劲,也挤了过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和积雪的死巷,一头被更高的城墙堵死,另一头通往外面的街道。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
她们出来了!暂时脱离了眷营,也脱离了那些眼线的直接监视。
但樊长玉丝毫不敢放松。外面更危险,高焕的人可能遍布全城。她们必须立刻找到新的、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她记得谢征提过,蓟州城内有宋义安排的秘密据点,但具体在哪里,如何联系,她并不知道。眼下,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黑再说。
她拉着长宁,沿着死巷,小心翼翼地朝着有街市声音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巷口,准备探头看看外面的情况——
突然,一只冰冷的大手,从旁边猛地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闪电般箍住了她的腰!同时,旁边也传来长宁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捂住的声音。
樊长玉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但对方力气极大,如同铁钳,将她死死制住,往巷子更深处拖去!长宁也被另一个人控制住,正在奋力踢打。
完了!被抓住了!是高焕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惊恐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