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仓促的“喜酒”,终究是摆了。
樊长玉说到做到,没搞任何虚礼。就在自家堂屋里摆了两桌,请了隔壁心善嘴快的赵大娘,村头木匠王伯,还有平里对她们姐妹多有照拂的几户近邻。菜肴简单,多是自家养的鸡鸭,后院种的菜蔬,但樊长玉舍得下料,大锅炖肉,大盆装菜,倒也显得实诚热闹。
谢征换上了樊长玉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她爹生前最好的一套半新细布衣裳。衣服略有些短,穿在他身上,袖子裤腿都稍嫌局促,但架不住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往那儿一站,便与这满屋的乡邻格格不入。他不怎么说话,只依着樊长玉事先的嘱咐,在赵大娘等人打趣或试探时,略略点头,或简单应个“嗯”、“是”,敬酒便喝,脆利落,倒也符合一个“沉默寡言、老实可靠”的赘婿形象。
“哎哟,长玉丫头好福气!瞧瞧这姑爷,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个能的!”赵大娘拉着樊长玉的手,嗓门洪亮,眼里却带着真诚的欢喜和一丝担忧。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话少了点,不过也好,老实人不惹事。总比你二婶惦记的那个强!”
王伯抿了口酒,眯着眼打量谢征劈柴的架势,对樊长玉道:“是个有力气的,活不惜力。丫头,往后有人帮你撑门户,你也能松快些。”
樊长玉脸上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邻居是真心为她高兴,也是真心接受了“言正”这个远房表哥入赘的说法。有了他们见证,二婶和三叔公再想拿“无男丁”说事,就得掂量掂量了。这顿饭,吃的是人情,立的却是她樊长玉的门户。
谢征似乎也明白这场“宴席”的意义,虽然依旧沉默,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甚至主动起身,给几位长辈斟了酒。他手指修长,执壶的动作稳当从容,与这农家土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樊长玉冷眼瞧着,心里那点疑窦又冒了头——这气度,这做派,绝非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酒过三巡,赵大娘喝得有点上头,拍着桌子感慨:“长玉她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也该放心了!可惜啊,去得太早,留下你们姐妹俩,吃了多少苦……”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樊长玉垂下眼,没说话。爹娘的死,始终是她心里的一刺。好端端的人,进山一趟,回来就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说是遇上野兽,可那伤痕……
“阿姐,”长宁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我困了。”
樊长玉回神,摸摸妹妹的头:“困了就去睡。”
“让言正哥哥带我去!”长宁眼睛亮亮的,显然对这个新“姐夫”很亲近。
谢征看向樊长玉,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起身,对几位乡邻微一颔首,牵起长宁的小手,往后院走去。他个子高,长宁只到他大腿,小小的手被他拢在掌心,背影竟有几分奇异的协调。
赵大娘看着,啧啧两声:“瞧瞧,姑爷会疼人。长玉,你这苦子,总算熬出头了。”
樊长玉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只低头抿了一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熬出头了吗?或许只是从一个麻烦,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夜深,客散。樊长玉收拾着残羹冷炙,谢征默默帮忙。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今天,多谢。”樊长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
谢征动作微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去,继续擦桌子。“分内事。”他答。
樊长玉嗤笑一声:“分内事?你还真入戏了。”
谢征不答,只是将擦净的碗一个个摞好,动作平稳。昏黄的油灯下,他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分明,也愈发显得沉默而难以捉摸。
“不管怎样,”樊长玉端起一摞碗往灶间走,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平的脆,“戏既然开了场,就得唱下去。在外人面前,你我是夫妻。关起门,各过各的。西屋归你,没事别来我这边。长宁喜欢你,你多陪陪她,但别教她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谢征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分明不同了。有了“赘婿”的名头,谢征在樊家小院的存在变得名正言顺。他依然沉默寡言,活卖力,劈的柴粗细均匀,挑的水缸满盆溢,甚至开始跟着樊长玉学些处理猪肉的皮毛活计——虽然第一次上手剥猪皮时,他那张俊脸绷得比猪皮还紧,下刀却异常精准利落,看得樊长玉都暗自挑眉。
二婶那边消停了几,但樊长玉知道,以她那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果然,没过几天,村里便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樊长玉招的这女婿,长得是俊,可来历不明,整天冷着个脸,怕不是个逃犯,又说樊家丫头被美色所迷,引狼入室云云。
这些话,免不了传到樊长玉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该卖肉卖肉,该下地下地。谢征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必要的出门挑水、买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或劈柴,或陪长宁认字——樊长玉惊讶地发现,这“失忆”的闷葫芦,竟然识字,而且似乎懂得不少,长宁那些稚嫩的问题,他总能深入浅出地解答。
“阿姐,言正哥哥懂得可多了!”长宁兴奋地拿着谢征用树枝在地上写的字给樊长玉看,“他说这个字念‘守’,守护的守。”
樊长玉看着地上那个工整有力、筋骨分明的“守”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爹在世时,也勉强教过她认些字,但不多。这“言正”的学问,显然远不止于此。他到底是谁?
疑虑如野草,在心里疯长。但她按捺住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只要他不危害到她和长宁,她可以暂时容忍这秘密的存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傍晚,樊长玉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大好看。镇上的王掌柜,她家肉铺的老主顾,今天结账时,支支吾吾地说,以后可能不能从她这儿进那么多肉了,说是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可樊长玉打听了,那“更便宜的货源”,分明是二叔家不知从哪弄来的、来路不明的病猪死猪肉。
这分明是二婶一家在背后捣鬼,想断了她的销路。
闷着一肚子火回到院里,却见谢征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火钳,对着灶膛出神。灶膛里的火不旺,烟有些倒灌,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火要灭了,不知道加柴?”樊长玉心情不好,语气便冲了些。
谢征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噼啪溅起几颗,火势却不见起色,烟反倒更浓了。
樊长玉皱了眉,放下肩上的东西走过去:“让开,我来。”
她蹲下身,就着谢征拨开的地方看了看,又伸手在灶膛上方和侧面摸了摸,脸色微变。她夺过谢征手里的火钳,伸进灶膛深处,小心地掏了掏,拨开灰烬,竟从里面夹出几块没烧透的、带着湿气的泥团。
“这是什么?”谢征问。
樊长玉没回答,只是用手指捻开泥团,里面露出些黑乎乎的、像是纸灰的东西,还夹杂着没烧净的边角,隐约能看到一点模糊的、暗红色的印记。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引火纸或废纸。这纸质……这暗红色的印记……她太熟悉了!是官府专用的文书用纸,而那印记,分明是……官印的痕迹!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谢征:“你烧的?”
谢征迎着她的目光,坦然摇头:“不是。我进来时,火就这样。以为是你之前没烧透。”
他眼神清澈平静,看不出丝毫作伪。樊长玉的心却沉了下去。不是他,那会是谁?长宁绝无可能碰这些东西。这灶膛,除了她,就只有谢征和长宁会用。可谢征的样子,不像撒谎。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想起爹娘“意外”身亡后,她整理遗物时,曾发现爹娘床底下有一个暗格,里面空空如也。她当时以为遭了贼,可家里别的财物并未丢失。难道,爹娘藏了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被人拿走了?或者……爹娘临死前,自己烧掉了?
不,不对。如果是爹娘烧的,为何要藏在灶膛深处,还用湿泥裹着?这分明是有人想彻底毁掉,又怕烟太大引人注意。
是谁?什么时候?这灶膛,除了自家人,还有谁能轻易接触到?
二婶?她倒是有可能溜进来,但为何要烧这些东西?烧的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樊长玉。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小院,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爹娘的死,恐怕真的另有隐情。而眼前这个“言正”,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泥团和纸灰仔细地用一块旧布包好,藏进自己屋里。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生火,做饭。
只是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默。长宁似乎也感觉到阿姐心情不好,乖乖吃饭,不敢多话。谢征依旧安静,但樊长玉能感觉到,他偶尔掠过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夜里,樊长玉躺在炕上,睁着眼,毫无睡意。灶膛里发现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她回忆着爹娘生前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爹只是个屠户,娘是普通农妇,怎么会和官府文书扯上关系?那暗红色的印,到底是什么?
还有谢征……他今在灶台边的神情,真的只是疑惑吗?
她正心烦意乱,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又像是枯枝折断。
樊长玉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手摸向枕下的猪刀。自从捡回谢征,她夜里枕下必放刀。
侧耳细听。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是错觉?还是……
她轻轻下床,赤着脚,无声地挪到窗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向外窥视。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色清冷,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听错了?樊长玉皱眉,正欲退回,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西屋的窗下——那里,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动物!是人影!
樊长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贼?还是……
不等她细想,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骤然从阴影中窜出,并非朝着院门,而是身形一纵,极为轻盈地攀上了西屋的窗沿,看那动作,竟是要从窗户闯入谢征的房间!
什么人?身手如此利落!绝不是普通毛贼!
樊长玉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她一把推开自己房门,压低声音厉喝:“谁?!”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西屋的窗户“砰”一声从里面被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更快的黑影如猎豹般扑出,与窗外那黑影瞬间撞在一起!
是谢征!
月光下,只见谢征只着单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手精准地扼向那闯入者的咽喉,另一只手已夺向对方手中一抹寒光——那是一把短刃!
闯入者显然没料到屋内人反应如此迅猛,仓促间挥刃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一触即分,谢征退后一步,将战场拉离窗户,挡在樊长玉和主屋方向之前。闯入者则借力向后一跃,落在院中,身形矮小精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住谢征。
樊长玉握紧了刀,手心渗出冷汗。她看出来了,这闯入者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谢征来的!而且身手狠辣,是练家子!
谢征站在月光下,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动,勾勒出挺拔而蓄满力量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更冷,那是一种樊长玉从未见过的、仿佛凝结了冰霜的冷。他没有看樊长玉,目光锁死了院中的蒙面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不答,只是缓缓移动脚步,寻找着进攻的时机。他的目光在谢征和樊长玉之间扫过,尤其在看到樊长玉手中的猪刀时,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聚焦回谢征身上。
“你的命,很值钱。”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刻意改变过。
谢征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要看你有命拿。”
话音未落,蒙面人动了!他身形如鬼魅,短刃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刺谢征心口!速度之快,远超樊长玉见过的任何地痞流氓!
谢征似乎早有所料,不闪不避,在短刃及身的刹那,侧身、进步、出掌,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拍在蒙面人持刀的手腕上。蒙面人手腕一麻,短刃几乎脱手,但他应变极快,手腕一翻,刀刃反撩,削向谢征脖颈。
谢征后仰避开,同时屈膝顶向对方腹部。蒙面人抬肘下压格挡,两人瞬间又过了几招,拳脚相交,闷响不断,速度之快,樊长玉几乎看不清。
她紧紧握着刀,心跳如擂鼓。她看得出来,谢征的招式简洁凌厉,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是真正的人技!而且他似乎对疼痛毫无感觉,蒙面人一脚踹在他之前受伤的腰侧,他只是身体晃了晃,攻势却丝毫未缓!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蒙面人,又是谁?
蒙面人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焦躁,虚晃一招,忽然舍了谢征,身形一转,竟朝着主屋门口的樊长玉扑来!显然是想挟持她,扰乱谢征心神。
“阿姐!”西屋里传来长宁被惊醒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樊长玉瞳孔骤缩,但常年与牲畜搏练就的胆气让她并未慌乱,反而在蒙面人扑近的瞬间,不退反进,手中猪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没有章法,却胜在突兀、狠厉,直奔对方腹!正是猪开膛的手法!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姑竟敢主动挥刀,且角度如此刁钻狠辣,仓促间硬生生扭身避开,刀尖划破了他的夜行衣,带出一溜血珠。
就这一滞的工夫,谢征已如影随形般扑至,一记手刀重重砍在蒙面人后颈。蒙面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但倒地前竟反手掷出几道乌光,直射谢征面门!
谢征侧头闪避,乌光擦着他耳际飞过,“笃笃”几声钉入院墙,竟是几枚边缘泛着蓝汪汪光泽的菱形飞镖,显然淬了毒!
趁此机会,蒙面人就地一滚,跃上墙头,回头阴冷地看了谢征和樊长玉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樊长玉发现异常到蒙面人逃走,不过十几息时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淡淡的血腥气。
谢征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微微喘息着,腰侧之前被踹中的地方,衣衫渗出了暗色——伤口恐怕崩裂了。但他站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蒙面人消失的墙头。
樊长玉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仍在狂跳。她看着谢征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几滴血迹,以及墙头上那几枚淬毒的飞镖,一股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救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引来的,又是什么索命的阎罗?
谢征缓缓转过身,看向樊长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阿姐!言正哥哥!”长宁的哭声从屋里传来,带着巨大的恐惧。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看谢征,也没问任何话,只是快步走回主屋,推开门,将吓得瑟瑟发抖的长宁紧紧搂进怀里。
“没事了,长宁不怕,阿姐在。”她低声安抚着,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谢征默默走到主屋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相拥的姐妹俩。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冷硬。
许久,樊长玉哄睡了再次被惊吓到的长宁,轻轻掩上门,走到院子里。谢征还站在那里,腰侧的血迹已晕开一片。
“进去,我给你看看伤口。”樊长玉声音涩,从怀里掏出金疮药。
谢征没动,只是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不问?”
樊长玉动作一顿,抬起眼,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同样锐利,带着惊魂未定后的强作镇定,和一丝豁出去的冷硬。
“问什么?”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问你是谁?问刚才那人为什么要你?问你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
她走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气的冷冽气息。
“谢征,”她压低了声音,叫出了那个从玉佩上得来的、深埋心底的名字,看到对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侯爷?将军?还是……逃犯?”
谢征(或者说,武安侯谢征)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又重聚。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樊长玉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只是我捡回来的、失了忆的言正,是我招上门的赘婿。刚才的事,我没看见,也没发生。但是——”
她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手中的猪刀微微抬起,刀尖虽未指向他,却是一个随时可以挥出的角度。
“别再给我和长宁招来这种要命的‘客人’。否则,不等他们动手,”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先宰了你。我说到做到。”
夜色深沉,小院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对峙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交锋。
谢征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发髻微乱,衣衫单薄,脸色因为惊吓和愤怒而有些发白,但握刀的手很稳,眼神亮得灼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她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领地、威胁到幼崽的愤怒和凶狠。
许久,他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保证。”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扫过主屋:“至少,在离开之前。”
樊长玉紧抿着唇,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要把他这句话掰开揉碎,看清里面的每一个真假。最终,她垂下刀尖,侧过身。
“进去,上药。”
谢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进堂屋。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更深的夜色,和两人心头沉甸甸的谜团与危机。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而远处,临安县衙内,县令孙有才从睡梦中被心腹师爷叫醒,听完耳语后,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又……又死了一个?在……在城外乱葬岗?”他牙齿都在打颤,“还是……那种伤口?”
师爷凝重地点头,低声道:“和之前发现的那几具一样,一刀毙命,伤口极窄极深,像是某种特殊形制的军中专用的短刃所致……大人,那位爷,恐怕真的在咱们县境内。而且,追他的人,也到了。”
孙有才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山雨欲来,这小小的临安县,怕是再也无法安宁了。而他这个小小的县令,正被卷进一场他本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