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3

言正,或者说谢征,在樊家堂屋的草褥子上,一躺就是七八天。

高烧反复,伤口红肿溃烂,最凶险的一晚,他浑身滚烫,牙关紧咬,冷汗把身下的褥子都浸透了,整个人在昏迷中时不时抽搐,嘴里吐出些模糊不清的呓语。樊长玉守了他大半宿,用凉水浸透的布巾一遍遍给他擦身降温,熬得眼睛通红。长宁也懂事儿,迈着小短腿帮忙递水换布巾,小脸上满是担忧。

“阿姐,言正哥哥会死吗?”小丫头夜里睡不着,挨在樊长玉身边,小声问。

樊长玉正用净布条蘸了烧酒,小心擦拭他腰腹伤口周围,闻言动作一顿,看着男人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凌厉的眉眼,低声道:“阎王爷要是收他,雪地里就该收走了。既然我捡回来了,死活就我说了算。”

不知道是那点金疮药起了效,还是樊长玉用从村里老大夫那儿学来的土方子——捣烂的蒲公英、马齿苋敷伤口管了用,又或是谢征自己命硬,捱到第五头上,高热终于退了。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红肿渐消,不再流脓,显出了愈合的迹象。

人能坐起来了,樊长玉便不再客气。

“能坐起来,手没断吧?”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往他面前一放,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木头,“喝完粥,把那些柴劈了。细点,好烧。”

谢征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闻言抬眼看她。他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眼窝微深,即使病容憔悴,也自有一番清贵气度,只是此刻这气度用来对着碗清汤寡水的粥和一堆柴火,显得有些突兀。他没说话,默默端起碗,几口喝光,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步伐虽慢,却稳,一步步挪到柴堆旁,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

樊长玉没走,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她倒要看看,这个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一身秘密的“贵人”,是真能放下身段,还是装模作样。

谢征拿起一碗口粗的木头,立在木墩上,掂了掂斧头。斧头是普通的农家斧,柄被磨得光滑,刃口却保养得不错,闪着寒光。他调整了一下握姿,不是随意的抓握,而是拇指扣住斧柄末端,其余四指虚拢,手腕微沉,腰腹虽然不敢用力,但肩背已然绷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然后,挥臂,下劈。

“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而裂,分成均匀的两半,切口平整。

樊长玉眉梢微挑。这力道,这准头,可不是生手。而且刚才那起手的架势……她猪多年,对用刀用力的路数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这人用斧的姿势,隐隐带着军中或者某些特定路数的影子,简洁,高效,目的明确。

谢征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审视,又或者毫不在意。他沉默地,一接一地劈着柴,动作从最初的迟缓,逐渐变得流畅。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粗布衣领。腰间的伤口肯定疼,他每次挥臂时身体都有瞬间的僵硬,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唇抿得更紧了些。

不一会儿,柴堆旁就摞起一堆劈得大小均匀的柴火。

“行了。”樊长玉出声打断,“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剩下的明天再。”她指了指灶间,“缸里没水了,能提动桶的话,去井边打两桶水回来,倒满。”

谢征停下动作,斧头拄地,微微喘息。他没看樊长玉,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放下斧头,拿起墙边两只木桶,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走向院中的水井。

打水,提回来,倒入水缸。动作不算熟练,水洒出来一些,但还算稳当。

樊长玉冷眼瞧着,心里那点怀疑和戒备稍稍松动了一线。肯活,不抱怨,眼神清正(至少目前看来),除了来历不明、浑身是伤外加可能失忆,暂时挑不出别的毛病。至于那身气度和劈柴的手法……乱世里,谁还没点过去。只要他不把麻烦带到她家门口,她可以暂时当个睁眼瞎。

子便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谢征的伤在樊长玉不算精细但足够用心的照料下,慢慢结痂、长肉。他能的活儿也越来越多,从劈柴挑水,到打扫院子,甚至跟着樊长玉去后院猪圈,看她如何利落地喂食、清粪。他学得极快,眼神也好,樊长玉只需要演示一遍,他就能做得有模有样,虽然一开始清理猪圈时,他那张俊脸绷得死紧,眉头能夹死苍蝇,但手上动作却没停。

樊长玉乐得清闲,指挥起这个“白捡的劳力”毫不手软。只是她发现,这“言正”的话少得可怜,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问什么,要么是“嗯”、“好”,要么就是沉默,偶尔被问急了,才会多崩出几个字,声音也总是低低沉沉的,没什么起伏。

“喂,言正,把那边肉挪到阴凉处。”

“嗯。”

“盐没了,下午跟我去镇上买。”

“好。”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这身手不像普通人。”

“……不记得。”

“真不记得假不记得?”

沉默。

樊长玉也不追问,只当捡了个闷葫芦。倒是长宁,很快和这个沉默的“言正哥哥”熟悉起来。小丫头不怕生,起初还有些怯怯的,后来发现这个好看的哥哥虽然不说话,但会默默帮她修好被隔壁熊孩子扯坏的布老虎,会在她够不到高处东西时顺手帮她拿下来,便渐渐黏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说些童言童语。谢征对长宁的耐心,明显比对樊长玉多得多,虽然依旧话少,但会认真听,偶尔还会极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这微妙的不同,让樊长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这个亲姐姐倒成了外人似的。但看长宁笑得开心,那点酸意也就散了。这家里,是太久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了。

平静被打破是在一个傍晚。樊长玉从镇上卖肉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婶那尖利又夸张的嗓音。

“……哎哟我的长玉侄女啊,你可算回来了!二婶等你半天了!”

樊长玉心头一沉,加快脚步进了院门。只见她那个穿红着绿、满脸精明的二婶正站在堂屋门口,身边还跟着她那胖墩墩的儿子樊富贵,以及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留着山羊胡、一脸道貌岸然的老者——正是樊家族里的三叔公。

院子一角,谢征正在沉默地劈着柴,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无关。只是樊长玉敏锐地注意到,他劈柴的节奏丝毫未乱,但每一次下斧的力道,似乎比平时更沉了几分。长宁躲在他身后不远处,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二婶,三叔公。”樊长玉放下肩上的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瞧你这孩子说的,二婶这不是担心你们姐妹俩吗?”二婶扭着腰上前,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往院子里瞟,尤其在看到劈柴的谢征时,目光像钩子似的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底闪过惊疑和算计。“哟,这位是……?”

“远房表哥,来投奔的。”樊长玉面不改色,堵住她的探问,“二婶有事说事,我忙了一天,还得做饭。”

二婶被噎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堆起来,拍着大腿道:“长玉啊,不是二婶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妹妹,守着这宅子、这肉铺,多不容易!你爹娘去得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心疼啊!这不,我和你二叔商量了,也请示了三叔公,”她指了指旁边摸着山羊胡、一脸高深莫测的三叔公,“富贵是你堂弟,是咱樊家正的男丁,过继到你爹名下,给你们顶门户,以后这家业也有人继承,你们姐妹也有人撑腰,岂不是两全其美?”

樊富贵在一旁挺了挺脯,努力想做出稳重的样子,奈何年纪不大,肚子不小,只显得滑稽。

樊长玉心里冷笑,果然来了。她目光扫过三叔公,这位族老平里最重所谓“宗族规矩”,没少偏袒男丁、挤兑孤女寡母的事,此刻被二婶请来,无非是借势压人。

“二婶的好意,我心领了。”樊长玉声音不高,却清晰,“爹娘留下的家业,我和长宁守得住。顶门户,就不劳富贵堂弟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二婶拔高声音,“女儿家迟早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这家产能带去婆家?到时候还不是便宜了外人!让富贵过继过来,家业还在咱樊家人手里,我和你二叔也能名正言顺地帮衬你们,免得你们被外人欺负了去!”

“就是!”樊富贵也忍不住嘟囔,“姐,你就听我娘的吧,我肯定把肉铺经营好……”

“你经营?”樊长玉打断他,目光在他那身细皮嫩肉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知道一头猪多少骨头?知道怎么下刀不伤膘?知道哪种猪下水怎么做才不腥?富贵堂弟,你这双手,怕是连鸡刀都拿不稳吧。”

樊富贵被噎得满脸通红,求助地看向他娘。

二婶脸色也难看起来:“长玉!你怎么说话呢!富贵是男丁,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的!哪能真这的屠户营生?请个伙计不就行了?你一个女娃子,懂什么经营!”

“我不懂经营?”樊长玉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肉铺,是我爹一手创立,是我娘和我一起守着,从三更忙到天黑,一刀一刀切出来,一斤一斤卖出来的!二婶,您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这铺子、这房子、这地,都划拉到您儿子名下,还美其名曰‘帮衬’?这天底下,有这么‘帮衬’的法子?”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二婶恼羞成怒,“我是为了你们好!为了樊家的香火!三叔公,您看看,这丫头片子,牙尖嘴利,目无尊长,一点规矩都不懂!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这要传出去,咱老樊家的脸往哪儿搁!”

三叔公一直眯着眼没说话,此刻才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开口:“长玉丫头,你二婶话虽直,理却是这个理。女子终究是外姓人,你爹这一支,不能断了香火。富贵过继,合乎族规,于你爹娘泉下也是个安慰。至于家业,自然还是你们姐妹用度,只是需得由富贵掌管,毕竟男子主外,才是正理。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寻个婆家,嫁出去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本分。”

一番话,冠冕堂皇,却字字句句都在剥脱樊长玉的一切。

樊长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但亲耳听到这些所谓的“族规”、“正理”,心头的火还是噌噌往上冒。她抬眼,目光直直射向三叔公,不闪不避:“三叔公,我爹娘临终前,可没说过要过继谁。这家业,是我爹娘挣下的,是我樊长玉和妹妹樊长宁的。谁想拿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混账!”三叔公被她眼中的狠厉慑得一滞,随即勃然大怒,山羊胡子一翘一翘,“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樊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今我就替你那死去的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富贵,去请家法来!”

樊富贵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静。

一直沉默劈柴的谢征,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他拄着斧头,转过身,面对着二婶和三叔公。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旧衣,因为活,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些木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伤后初愈,显得有些苍白。但当他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来时,二婶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三叔公也皱起了眉。

那眼神太静,也太深,像冬结冰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你……你是什么人?我们樊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嘴?”二婶色厉内荏地叫道。

谢征没理会她,只是看向樊长玉,声音依旧平淡:“需要帮忙吗?”

樊长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她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三叔公和二婶,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海,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笑意:“二婶,三叔公,你们不是说我迟早要嫁人,这家业得由樊家男丁掌管吗?”

她顿了顿,在二婶和三叔公疑惑的目光中,抬手指向谢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好啊。那我就不嫁了。”

“我招婿。”

“就招他。”

院子里瞬间死寂。

二婶瞪大了眼,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三叔公摸着胡子的手僵在半空。樊富贵更是满脸呆滞。

连谢征都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向樊长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樊长玉挺直脊背,迎着二婶和三叔公惊愕的目光,继续道:“言正虽是我远房表哥,但家中已无亲人,流落至此。他肯入赘我樊家,以后便是我们姐妹的依靠,这家业,自然由我们夫妻共同持。既全了我不外嫁的道理,也免了过继的麻烦。二婶,三叔公,你们看,这可合‘规矩’?”

“胡闹!简直是胡闹!”三叔公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招赘?招个来历不明的外姓人?这成何体统!我樊氏一族,从未有过此等荒唐事!”

“三叔公,”樊长玉语气转冷,“族规里,可没写不许招赘。我爹娘只有我和长宁两个女儿,招婿入门,延续香火,支撑门户,天经地义。总比把家业白白送给隔了房的堂弟,‘名正言顺’吧?”

“你……你……”三叔公指着樊长玉,手指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族规里确实没明确禁止,但招赘向来被视为家族耻辱,是男方无能、女方强势的表现,会遭人耻笑。他万没想到,樊长玉一个姑娘家,竟敢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二婶也急了,尖声道:“招赘?招这么个穷酸破落户?你知道他底细吗?万一是逃犯、是江洋大盗呢?长玉,你可别被他的脸骗了!招这种女婿,你是要把你爹娘的脸丢尽,把咱们樊家的脸丢尽啊!”

“我的婚事,不劳二婶心。”樊长玉寸步不让,“言正是何底细,我自有分寸。总比某些惦记别人家产、恨不得把我们姐妹扫地出门的‘自家人’,要可靠得多。”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了。二婶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再闹。

一直沉默的谢征,忽然动了。他放下斧头,走到樊长玉身边半步之后站定。他没看二婶和三叔公,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樊长玉,用那副平淡无波的语调问:“要我动手吗?”

话音不高,却让院中温度骤降。

动手?动什么手?二婶和樊富贵吓得一哆嗦,不约而同后退一步。三叔公也变了脸色,指着谢征:“你……你想什么?光天化,还想行凶不成?”

谢征没回答,只是目光掠过他们,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几捆待劈的柴。

樊长玉也被他这直白又骇人的问话噎了一下,心里却莫名一定。她摆摆手,对二婶和三叔公道:“二婶,三叔公,招赘之事,我意已决。三后,我会摆两桌酒,请左邻右舍做个见证。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我要关门做饭了。”

这是明明白白下逐客令了。

三叔公气得胡子乱翘,狠狠瞪了樊长玉一眼,又忌惮地瞥了下她身边那个煞神似的男人,最终一甩袖子,怒道:“好好好!樊长玉,你翅膀硬了,不听长辈之言,非要自甘,招个野男人入门!以后有你哭的时候!我们走!”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婶又急又气,但见三叔公都走了,自己留下也讨不到好,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拽着还在发懵的樊富贵,嘴里不不净地骂着,也跟着溜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声。

樊长玉绷紧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谢征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为什么?”他问,言简意赅。

樊长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疲惫,也有点自嘲:“为什么?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不找个男人顶在前面,这家,我和长宁守不住。过继了樊富贵,我们姐妹立刻就会被扫地出门,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拿点微薄的嫁妆被打发掉。招赘,是眼下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当然,是假的。做给外人看的权宜之计。你伤好了,想走随时可以走。在这期间,我供你吃住,帮你遮掩,你帮我应付这些豺狼亲戚,护着我和长宁。我们两清,如何?”

谢征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夕阳的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垂着,掩去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樊长玉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樊长玉心里。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荒谬。她竟然真的和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可能还失忆了的男人,达成了这么一桩荒唐的“假赘婿”协议。

“那个……”她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不自在,“刚才说三后摆酒,是唬他们的。做戏做全套,得有个说法。不过你放心,就是请隔壁赵大娘、王伯他们吃顿饭,走个过场,不用拜天地那些虚礼。你……你就露个面,点个头就行。”

谢征“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目光扫过地上劈好的柴,又看了看天色,道:“我去挑水。”说完,便拿起水桶,走向水井,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难掩那股子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气质。她心里那点不确定再次浮起。留下他,到底是对是错?这个“言正”,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麻烦”吗?

“阿姐……”长宁悄悄蹭过来,小手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言正哥哥,真的要当我们姐夫了吗?”

樊长玉蹲下身,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低声道:“是,也不是。长宁,这件事很复杂,你记住,在外面要叫他‘姐夫’,但在家里,他还是言正哥哥。知道吗?”

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我觉得言正哥哥很好,他刚才挡在我前面。”

樊长玉心里微软,又有些发酸。“嗯,他……暂时是好的。”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灶间飘出饭菜的香气,寻常的粟米粥,一碟咸菜,一盘中午卖剩下的猪头肉。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三人围坐在旧木桌旁吃饭。樊长玉和长宁偶尔低声说两句话,谢征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安静进食,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吃完饭,樊长玉收拾碗筷,谢征很自然地起身,端起木盆去后院洗碗。长宁乖巧地拿着抹布擦桌子。

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樊长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她把堆放杂物的西屋简单收拾出来给谢征住)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三后……那场做戏的“喜酒”之后,她和这个叫“言正”的男人,就真的要在名义上绑在一起了。前路是吉是凶,她看不清楚。

而一墙之隔的西屋,谢征同样没有入睡。他平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招赘……假夫妻……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复杂难明。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头痛不时袭来,但某些深入骨髓的本能和判断力,正在一点点苏醒。

这个叫樊长玉的女子,和他以往认知里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她泼辣,精明,警惕,像山野里生命力顽强的荆棘,又像她手中那把猪刀,直接,锋利,不矫饰。她救他,或许有恻隐之心,但更多的是基于一种实用的权衡——他能活,或许还能挡灾。

而他自己……究竟是谁?为何重伤坠崖?那块“逐”字玉佩,又代表着什么?追他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清醒。无论他是谁,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眼下,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农家小院,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这个心思难测却意外坚韧的女子,是他暂时的“主公”。

假赘婿么……

他缓缓闭上眼。也好。至少,有了一个暂时合理的身份,可以让他隐匿于此,慢慢图谋。

只是,戏已开锣,能否如期落幕,恐怕就由不得任何人了。

窗外,风声渐紧,云层遮住了月亮,山村沉入更深的黑暗。而某些潜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或许已经开始转动,搜寻着蛛丝马迹。

临安县衙后院的书房里,县令孙有才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画像,额头冒汗。画像上的男子,眉目冷峻,气度不凡,即便只是粗糙的摹画,也难掩其威仪。旁边还有一张更细致的图,画的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逐”字。

“武安侯……谢征……”孙有才擦了把冷汗,喃喃自语,“上头怎么会认为这等人物,会流落到我这穷乡僻壤……”

他想起前几秘密抵达的那几位“京里来的大人”,那通身的气派和冰冷的眼神,至今让他腿肚子发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这项上乌纱,乃至全家性命……

孙有才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对着画像,再次仔细端详,恨不得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