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外的夜,被爆裂的炽焰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巨响震得地皮都在发颤,气浪裹挟着碎石、断木和血肉的碎末,朝着四面八方喷溅。呛人的硝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吞噬了庙前那片狭窄的空地。
“走!”
影十三嘶哑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中,如同破损的风箱抽动,是樊长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最后的神情,只记得在火光乍起的刹那,那个总是沉默如影子般的男人,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狠狠将她和紧紧搂着的长宁,推向庙后密林的方向,而他自己,则反身扑向了水般涌来的、那些穿着夜行衣、眼神如淬毒匕首的“夜枭”手。
爆炸的强光让她眼前一白,灼热的气浪几乎掀飞了她。她死死抱住长宁,凭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撞进了身后黑黢黢、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林。荆棘撕扯着本就破烂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辣的刺痛,她顾不得了,只拼命地往前跑,往林木更密、更暗的深处钻。耳边是自己和长宁粗重惊恐的喘息,还有身后隐约传来的、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与惨哼——那是影十三在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
“阿姐……影、影十三哥哥……”长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颠簸中断断续续。
“别回头!跑!”樊长玉厉声喝道,声音却压得极低,像受伤母兽的呜咽。她不能停,不能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山,躲起来,活下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肺叶火烧火燎地疼。肩头之前被狼抓伤的地方早已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长宁的体重此刻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但她不敢放下。终于,她脚下一软,被一凸起的树绊倒,两人一起摔进厚厚的落叶腐殖层里,滚作一团。
“唔……”长宁疼得闷哼一声,却立刻自己捂住了嘴,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睁着,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也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身后,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枭(鸟)的啼叫,再没有其他声响。爆炸声、打斗声,似乎都被厚重的山林吞没了。
暂时安全了?
她不敢确定。颤抖着手,摸索着检查长宁,确认她只是擦伤和惊吓,稍稍松了口气。自己肩头的伤必须处理,血的味道在丛林里是致命的信号。她咬牙,用还算净的里衣布料,死死勒住伤口上方,又胡乱抓了几把湿的苔藓和泥土按在伤口上,希望能掩盖血气。
“长宁,听着,”她压低声音,凑到妹妹耳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我们现在在深山里,很危险。除了野兽,后面可能还有坏人追。你要紧紧跟着阿姐,不能出声,不能哭,知道吗?”
长宁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樊长玉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努力想装出勇敢。
樊长玉心尖一疼,摸了摸妹妹冰凉的小脸。“别怕,阿姐在。”她撑着树站起来,辨了辨方向——完全迷失了。黑风岭她只听说过,从未深入。眼下只能凭感觉,往更陡峭、更难以行走的地方去,希望能避开追踪。
两人互相搀扶,在漆黑无光的密林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或湿滑的苔石上,深一脚浅一脚。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每一次枝叶的晃动都让她们心惊肉跳。樊长玉捡了一结实的树枝当做探路棍和武器,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长宁。
时间在恐惧和疲惫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微微泛起了鱼肚白,林间有了些许朦胧的光线,能勉强看清周围狰狞的树影和盘错的藤蔓。她们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身处一片陌生的、幽深的山谷。
“阿姐,我渴……”长宁小声说,嘴唇裂。
樊长玉舔了舔同样得起皮的嘴唇。她也渴,也饿,但更让她心焦的是,必须找到水源,并尽快找到一个能藏身的稳固地方。天亮后,她们的行踪更容易暴露。
她侧耳倾听,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流声。循着声音,拨开层层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宽但水流湍急的山涧从高处跌落,在下方冲出一个不大的水潭。水很清,但寒气人。
“小心点,慢点喝。”樊长玉拉着长宁,伏在水边,用手捧着水,小口小口地喝。冰冷的水入喉,稍微缓解了焦渴。她也喝了几口,又撕下净的衣襟蘸湿,给长宁擦了擦脸和手上的污垢。
就在她弯腰,想再多掬一捧水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水潭对岸的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刮痕,还有……几点已经发黑、但绝不超过一两的血迹!
不是她们的!这山里还有别人!是猎户?还是……追兵?
樊长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拉起长宁,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水声和风声,一片寂静。但那股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毒蛇,再次缠绕上心头。
“走,离开这里!”她当机立断,不再停留,也顾不上仔细辨认方向,只想立刻远离这处可能暴露行迹的水源。
然而,没等她们走出多远,前方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速度很快!不是风吹,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樊长玉脸色煞白,想也不想,拉着长宁就朝旁边一处茂密的、长满带刺藤蔓的灌木丛钻去!刚把自己和长宁勉强塞进荆棘的缝隙,屏住呼吸,就看见三个穿着灰扑扑短打、手持钢刀、眼神精悍的汉子,从她们刚才来的方向快步追了过来,停在了水潭边。
正是“夜枭”的人!看其装扮和动作,不如昨夜围攻山神庙的那些精锐,但也是训练有素的手。
“头儿,血迹到这儿就淡了,水边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应该是刚离开不久。”一个矮个子蹲在潭边查看。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眯着眼打量四周,鼻子抽动了几下,像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分头找!她们带着孩子,走不快,肯定还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那个女的,尤其要搜她身上,有没有一块玉佩!”
“是!”
三人立刻呈扇形散开,开始仔细搜索周围的树丛和岩石缝隙。
樊长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长宁的嘴,自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带刺的藤蔓勾破了皮肤,细密的疼痛传来,她却一动不敢动。透过枝叶的缝隙,她能看见那个矮个子手,正朝着她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走来,手中的钢刀拨打着草丛。
越来越近……五步、三步……
就在那手的刀尖快要拨到最外层的藤蔓时——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山谷另一侧的山坡上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是狼群!而且听声音,规模不小,正在快速接近!
水潭边的三个手同时色变。
“妈的,这鬼地方的狼!”刀疤头目啐了一口,眼神惊疑不定。狼群在饥饿时极为难缠,而且记仇。他们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在追踪目标时横生枝节,尤其是闹出太大动静,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比如巡山的官兵或其他势力)。
“头儿,狼群朝这边来了!听动静不下二十头!”另一个手急道。
刀疤头目看了一眼樊长玉可能藏匿的方向,又看了看狼嚎传来的山坡,脸上肌肉抽搐一下,终于咬牙:“撤!先避开狼群!她们跑不远,标记这里,回头再来搜!”
三人不再犹豫,迅速朝着与狼嚎相反的方向退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樊长玉瘫在荆棘丛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四肢冰凉。直到狼嚎声也渐渐远去,她才敢慢慢松开捂着长宁的手。小丫头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没事了……暂时。”樊长玉声音沙哑,挣扎着从荆棘中爬出来,顾不上身上被划出的道道血痕。狼群的出现阴差阳错救了她们,但这里绝不能留了。必须立刻离开,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躲避野兽和追兵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刚才狼群嚎叫的山坡方向,又看了看陡峭的岩壁和幽深的山涧。前路茫茫,机四伏,而她们只有两个人,一个伤,一个幼。
深吸一口气,樊长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污,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她蹲下身,对长宁说:“长宁,相信阿姐吗?”
长宁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信!”
“好。那我们就往山上走。越高,越陡,追兵和野兽越难上去。”樊长玉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树枝,望向那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的黑风岭深处。
而就在她们挣扎求生之时,黑风岭约定的汇合点——一处背风的岩石平台处,谢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已大亮,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山风卷着寒意,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为了便于行动,未穿厚重棉甲),腰腹间的伤口在寒冷的侵蚀和内心的焦灼下,传来阵阵隐痛。但他仿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唯一的小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樊长玉的身影,没有长宁,连影十三也没有回来复命。
不对劲。以影十三的谨慎和身手,即便遇到麻烦,也一定会设法传递消息。除非……麻烦大到让他无法脱身,甚至……
谢征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昨夜分开时,她回头那一眼,明明带着疲惫和惊惧,却依旧亮得惊人,对他说:“你伤没好全,自己小心。” 而他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句。
蠢!他当时就该坚持跟她一起去眷营!或者,至少让影十三带更多人手!
悔恨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理智。
“侯爷,不能再等了。”身边,一名宋义派来接应的心腹校尉低声劝道,“您伤口未愈,此处风口太冷。不如我们先退回临时营地,末将多派几队兄弟,扩大范围搜索……”
“不等了。”谢征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手腕,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军中制式的横刀。“我自己去找。”
“侯爷!不可!您的伤……”校尉大惊。
“我的伤,死不了。”谢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势,让校尉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带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外扇形搜索,注意所有打斗痕迹、血迹、脚印。发现任何线索,立刻发信号。我沿她们最可能来的方向,迎下去。”
说完,他不等校尉回应,提刀便走,脚步又快又稳,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的样子,只有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此刻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折断的草茎,被踩翻的石块,树皮上新鲜的刮痕……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从一片不起眼的灌木叶子上,拈起一点极其细微的、已经氧化发黑的暗红色。
是血。时间不超过几个时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顺着血迹和隐约的拖拽痕迹向前,很快,他在一处陡坡边缘,发现了更明显的打斗痕迹——地面凌乱,草木倒伏,岩石上有刀斧劈砍的白痕,还有……一小块被扯碎的、深灰色的布料。是影十三惯穿的那种影卫服饰的质地!
谢征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块碎布在他掌心被攥得死紧。他抬起头,望向陡坡下方。那是一片被浓密树木和藤蔓覆盖的、深不见底的山谷。血迹和痕迹,在这里断了。
难道……
不!不可能!
一股狂暴的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眼前似乎闪过樊长玉笑着递给他馒头的模样,闪过她握紧猪刀挡在他身前的狠劲,闪过长宁怯怯叫他“姐夫”的样子……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他双目赤红,再不顾什么伤势,什么隐蔽,纵身便朝着陡坡下方跃去!手中横刀挥出,砍断拦路的藤蔓树枝,疯了一般向下搜寻。
“樊长玉——!长宁——!” 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不知向下搜寻了多久,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斜刺里突然窜出两道黑影,刀光凌厉,直劈他面门和腰腹!正是昨夜从山神庙逃脱、在此地搜寻樊长玉踪迹的两名“夜枭”残部!他们察觉动静,以为是同伙或猎物,直接动手。
若是平,这等货色谢征随手可灭。但此刻他心急如焚,心神大乱,加上伤势牵制,反应竟慢了半拍。刀光及体,他才猛地拧身闪避,腰间旧伤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动作不免一滞。
“嗤!” 肩头被刀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疼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谢征眼中血色更浓,不闪不避,迎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横刀悍然上撩!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竹林。那“夜枭”手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他还未从惊骇中回神,谢征的刀锋已如毒龙般钻进他空门,自下而上,斜斜掠过!
“噗!”
血光冲天而起。一名手捂着喷血的脖颈,瞪大了眼睛,缓缓倒地。
另一名手见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谢征岂容他走脱,脚下一蹬,身如鬼魅般追上,刀背重重砸在对方腿弯!
“咔嚓!” 腿骨断裂声清晰可闻。手惨叫着扑倒在地。
谢征一脚踩住他后背,染血的横刀刀尖抵住他后颈,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说!有没有见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她们在哪?!”
那手痛得浑身哆嗦,感受到颈后刀锋的冰冷和持刀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哪里还敢隐瞒,断断续续地哀嚎:“看、看到了……昨夜,山神庙那边……我们的人围住了……影卫引爆……那女人带着孩子,往、往那边跑了……”他用还能动的手,指了指黑风岭更深、更险峻的西南方向,“后来……后来我们分头找……听、听前面回来的兄弟说,在、在断魂崖那边……好像发现了她们掉的包袱……可能……可能掉下去了……”
断魂崖!
谢征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是黑风岭有名的绝地,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常年云雾缭绕,据说从未有人掉下去还能生还。
掉下去了……可能掉下去了……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口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狂怒到极致的嘶吼,手中横刀猛然下劈!
“噗嗤!”
脚下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谢征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赤红着眼,转身就朝着手所指的断魂崖方向,发足狂奔!沿途的灌木、荆棘、乱石,统统被他用蛮力撞开或用刀劈开,状若疯魔。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衫,腰间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那断魂崖真是黄泉路,他也要闯下去看一看!
风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黑风岭深处,一场更绝望的追寻,才刚刚开始。而命运的齿轮,在鲜血与嘶吼中,正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