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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3

雪彻底停了,阳光落在院墙的残雪上,亮得刺眼,却驱不散小院里凝结的寒意。

昨夜打斗的痕迹被刻意掩盖了,墙上的毒镖被樊长玉用布裹着拔下,连同那点血迹一起埋在了后院最深的角落。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若有似无的紧绷感,却像渗进了土墙里,挥之不去。

早饭桌上,粟米粥寡淡,咸菜也失了味道。长宁蔫蔫的,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大眼睛不时偷瞄沉默的阿姐,又看看对面腰背挺直、慢慢进食的“言正哥哥”,昨夜被惊醒的恐惧还残留着。

樊长玉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灶膛里掏出的纸灰,蒙面人淬毒的飞镖,以及谢征那快得惊人的身手。她放下筷子,看向谢征。他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些,唇上没什么血色,但坐姿依旧端正,仿佛腰侧崩裂的伤口不存在。

“伤怎么样?”她问,语气算不上关心,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确认。

“无妨。”谢征简短回答,眼皮都没抬。

“今天别劈柴挑水了,老实待着。”樊长玉起身收拾碗筷,“我去镇上把剩下的肉处理了,再去抓点药。长宁,你在家陪着……你姐夫。”

“言正哥哥”这个称呼,昨夜之后,莫名地有点叫不出口了。

长宁乖巧点头。谢征则抬眼看了樊长玉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樊长玉推着那架有些老旧的独轮车,载着半扇猪肉和些零碎下水,吱呀吱呀地出了门。雪后的路泥泞难行,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心里也像这路一样,又冷又乱。

王掌柜的铺子果然吃了闭门羹。伙计陪着笑,只说掌柜不在,进货的事儿得缓缓。樊长玉没多纠缠,推着车转去了西市。这边摊贩杂乱,多是些乡下人拿些自家产的菜蔬禽蛋来换点油盐,也有一些小肉摊。她的肉好,价格也实在,平里不愁卖,但今天,她刚把肉摆出来,旁边几个原本在闲聊的摊主眼神就有些躲闪,没一会儿,竟相继收拾东西走了,只留给她一片尴尬的空地。

樊长玉心里发沉。这绝不只是二婶在背后嚼舌、截胡老主顾那么简单。有人在刻意针对她,让她在这镇上做不成买卖。

她沉住气,不喊不叫,就守着肉摊,目光冷冷扫过偶尔路过的行人。有熟面孔远远看见她,想过来,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讪讪地绕开了。

头渐高,肉一块没卖出去。再放下去,就该有味了。

就在樊长玉盘算是该咬牙降价,还是脆推回去自家腌了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踱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男人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笑眯眯地停在樊长玉的肉摊前。

“哟,这不是樊家侄女吗?怎么,今天生意不大好啊?”男人开口,声音带着股假惺惺的油滑。

樊长玉认得他,镇上有名的泼皮头子,人称“胡三爷”,手下聚了一帮闲汉,专些欺行霸市、替人平事的勾当,跟衙门里的某些人也勾连不清。他出现在这里,绝没好事。

“胡三爷。”樊长玉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买肉?”

“买,当然买。”胡三爷用核桃敲了敲案板上的猪肉,啧啧两声,“肉是不错。可惜啊,侄女,你这地方,风水不大好,挡了别人的财路,也碍了别人的眼。”

樊长玉心下了然,这是来替人递话,或者说,下最后通牒的。“不知我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还请三爷明示。”

“明示就不必了。”胡三爷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股混合着烟味和口臭的热气喷过来,“有人看上了你家那铺面,还有后山那几块地。侄女,听三爷一句劝,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拖油瓶妹妹,还招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守着那点家业,守不住的。不如卖了,拿笔钱,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生生过子,多好?”

樊长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谁看上了?我二叔二婶?他们出多少钱?”

“哎,话不能这么说。”胡三爷摆摆手,笑容不变,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是有人托我做个中间人,牵个线。价钱嘛,好商量,总不会让你吃亏。至于谁看上……侄女,有些事儿,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只要点头,拿了钱,离开临安县,我保你和妹平安,你那赘婿,我们也当没看见。如何?”

平安离开?樊长玉心里冷笑。怕是前脚拿了钱,后脚就得“意外”横死荒郊,人财两空。这种伎俩,胡三爷不是第一次了。

“不如何。”樊长玉斩钉截铁,“铺子是我的,地也是我的。谁想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至于离开临安县……我爹娘葬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胡三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阴鸷:“樊家侄女,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也得看清形势。这临安县,有些人,你得罪不起。有些路,你不走,别人可就得请你走了。”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上前一步,抱着胳膊,露出胳膊上虬结的肌肉和刺青,威胁意味十足。

周围零星几个看热闹的,早已躲得远远的。

樊长玉没动,手却悄悄摸向了独轮车把手下藏着的一把剔骨短刀。她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扬起一抹讥诮的笑:“三爷这是要强买强卖,还是打算光天化动手抢?”

“动手?”胡三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三爷我可是守法良民,怎么会动手?只是提醒侄女一句,这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肉摊,怕是开不下去了。今天卖不出去,明天也卖不出去,后天……你这肉,还能放几天?”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拿钱走人,要么……就别怪三爷没给你活路。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

樊长玉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车把,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胡三爷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这不是二婶那种撒泼耍赖的小打小闹,这是有地头蛇勾结,要明抢了。

她缓缓松开手,看着案板上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的猪肉,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硬。

卖不掉?那就带回去。活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出来的。

她不再犹豫,推起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没走惯常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平时少人走的僻静小巷,想快点回家。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年久失修的土墙,阳光被遮挡大半,地上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巷子中段,樊长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子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缩着脖子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等人。男人身形有些眼熟。

就在她警惕心起,准备掉头时,那男人忽然转过身来——是王掌柜铺子里的那个伙计,平时对她还算客气的小李。

小李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看见樊长玉,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怕极了什么,左右张望一下,快步小跑过来。

“樊、樊家姐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小李?你怎么在这儿?”樊长玉没放松警惕,手依旧没离开车把下的短刀。

“我、我特意在这儿等你!”小李急急道,又紧张地看了看巷子口,“樊姐姐,你快走吧!离开临安县,越远越好!”

“什么意思?”樊长玉皱眉。

“胡三爷……胡三爷他们不只是要你的铺子和地!”小李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我、我昨天夜里,起夜,不小心听到王掌柜和胡三爷在里屋说话……他们、他们提到了你招的那个赘婿!”

樊长玉心头猛地一跳:“提他做什么?”

“胡三爷说……说县衙里传出风声,上头在秘密找一个人,一个受了重伤的年轻男人,可能就是二十七八岁,气度不凡,身上带着块好玉……赏金这个数!”小李伸出五手指,又恐惧地攥紧,“胡三爷怀疑……怀疑你家那位就是!他们已经派人去县衙递消息了!不管是不是,先报了再说!宁错,不放过!王掌柜怕惹祸上身,才不敢收你的肉!樊姐姐,他们不只是要钱,他们是要拿你们……拿你们去换赏金,或者灭口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樊长玉浑身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又猛地沸腾起来。县衙?秘密找人?赏金?胡三爷报信?

谢征的身份……暴露了?不,是怀疑。但仅仅怀疑,就足以引来灭顶之灾!胡三爷那种人,为了赏金,什么事做不出来?勾结官府,诬良为盗,人越货,家常便饭!

难怪……难怪胡三爷今天话里话外透着古怪,说什么“你那赘婿,我们也当没看见”,原来是缓兵之计,怕打草惊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谢征!或者说,是抓住谢征能换来的泼天富贵!自己和长宁,不过是顺带的,或者,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他们……什么时候报的信?”樊长玉听到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就、就今天一早!胡三爷亲自去的!”小李急得快哭了,“樊姐姐,你快回去,带上妹和……和那位,赶紧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县衙的人,说不定已经往白石村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樊长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她强迫自己冷静,飞快地思考。跑?往哪儿跑?她和长宁两个弱女子,加上一个伤没好的谢征,能跑多远?胡三爷在本地手眼通天,说不定各个路口都已经安排了人。

不,不能慌。

“小李,多谢。”樊长玉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这份情,我樊长玉记下了。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小李点点头,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匆匆跑出了小巷。

樊长玉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她看了看独轮车上的肉,又看了看巷子两头。跑,是下策。留在村里,是等死。

必须回去!立刻!

她不再犹豫,推起车,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白石村的方向狂奔。泥泞的雪地,沉重的车轮,都成了阻碍,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她气喘吁吁地冲出一个巷口,快要拐上去村里的土路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歪戴着帽子、流里流气的闲汉,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正是之前跟在胡三爷身后的那两个随从。

“哟,樊家小娘子,这么急着去哪儿啊?”其中一个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

“三爷说了,让你好好考虑。你这么急着回村,莫不是想去报信?”另一个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因为奔跑而起伏的口停了停。

樊长玉停下脚步,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得吓人。她知道,这是胡三爷派来拖住她,或者直接将她扣下的人。不能再耽搁了!

“让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不让又怎样?”黄牙闲汉嬉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小娘子脾气还挺烈,陪哥哥们玩玩……”

话音未落,樊长玉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将独轮车向前一推!车上沉重的半扇猪肉和杂碎轰然朝着两个闲汉撞去!两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一瞬,樊长玉已从车把手底下抽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短刀,合身扑上!没有章法,没有犹豫,只有常年分解牲畜练就的本能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厉!刀光一闪,直刺离她最近的黄牙闲汉的肋下!

那闲汉也算有些打架经验,仓促间侧身躲闪,刀尖擦着他肋骨划过,带出一道血口子,不深,但辣地疼。

“臭娘们!敢动刀!”另一人见状,骂骂咧咧地抽出别在后腰的一短棍,劈头砸来!

樊长玉矮身躲过,短刀顺势向上一撩,划向对方手腕。那人缩手不及,手背被划开,短棍“当啷”落地。

但两人毕竟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凶性大发。黄牙闲汉捂着伤口,一脚狠狠踹在樊长玉的小腹上!另一个则从侧面扑来,想要扭住她持刀的胳膊。

剧痛从小腹传来,樊长玉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两个闲汉面露狞笑,一步步近。

“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她,交给三爷发落!”

樊长玉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小腹绞痛,嘴里泛起腥甜。她看着近的两人,眼中狠色更浓。不能倒在这里!长宁还在家里!谢征……

她咬紧牙关,握紧了刀,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口,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天光。

两个闲汉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旧衣的高大男子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挺拔冷峻的剪影。他手里,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是谢征!

樊长玉心头一松,随即又猛地提起。他怎么来了?他的伤!

谢征似乎看了樊长玉一眼,确认她还能站着,然后目光便落在那两个闲汉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两个平里横行霸道的泼皮无端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

“你、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黄牙闲汉色厉内荏地喝道。

谢征没说话,只是将手里拖着的东西随意扔在地上——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短打、昏迷不醒的汉子,看打扮也是胡三爷的手下。显然,谢征来的路上,已经解决了一个。

然后,他动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步走过来。但他每走一步,那两个闲汉就感觉压力重了一分。那是一种无形的、仿佛凝练了血腥与伐的气势,绝非街头斗殴能养成。

“一起上!”另一个闲汉受不了这压力,吼了一声,挥拳冲向谢征。

谢征侧身,避开拳头,同时抬手,精准地叼住对方的手腕,一拧、一拉、一送,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闲汉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人已瘫软下去。

黄牙闲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谢征脚尖一挑,地上那短棍飞起,被他握在手中,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挥!

“砰!”

短棍结结实实砸在黄牙闲汉的后脑。那人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转眼之间,两个凶神恶煞的泼皮,一个断臂昏死,一个生死不知。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来自背靠土墙的樊长玉。

谢征扔掉沾了血的短棍,走到樊长玉面前。他低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脸色很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指缝间有血渗出——不是她的血,是之前刺伤那闲汉时溅上的。但她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

“能走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樊长玉点点头,想站直,小腹却一阵抽痛,让她吸了口冷气。

谢征没再问,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微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

樊长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开。长这么大,除了爹,还没被别的男人这么抱过。

“别动。”谢征低声道,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巷子外走去,看都没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妹很害怕,我们先回去。”

樊长玉不动了。靠得这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和……更淡的血腥气。他抱着她,手臂坚实有力,膛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平稳,有力,节奏清晰,仿佛刚才那脆利落、近乎冷酷的解决掉两个泼皮,对他而言只是随手拂去了灰尘。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可此刻,这危险竟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你怎么来了?”她哑声问。

“妹说,你脸色不对,出门太久。”谢征言简意赅,“我猜有事。路上遇到个盯梢的,问了几句。”他没说怎么“问”的,但地上那个昏迷的汉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樊长玉心头滋味复杂。长宁的依赖,谢征的敏锐和……狠辣。

“胡三爷可能去县衙报了信,怀疑你的身份。”她急促地说道,将小李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们必须马上走!县衙的人可能已经……”

“我知道。”谢征打断她,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所以不能回村里。”

“什么?”樊长玉一惊。

“他们既然报信,首要目标是我,其次是你和长宁。村里现在可能已经有人盯着,甚至设了埋伏。回去是自投罗网。”谢征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长宁……”

“她暂时安全。目标是我们。只要我们不在,他们不会立刻动一个小女孩,打草惊蛇。”谢征分析道,逻辑清晰,“但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把她接出来。”

樊长玉知道他说得对,可一想到长宁独自在家,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她的心就像被油煎一样。“去哪?”

谢征没回答,抱着她拐进另一条更窄、更僻静的巷子,七弯八绕,最后在一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停下。这里离镇子已有段距离,靠近一片乱葬岗,平时本没人来。

他放下樊长玉,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推开那扇歪斜的、几乎要掉下来的破木门,带着她闪了进去。

屋里充斥着霉味和尘土气,空空荡荡,只有些破烂的陶罐和草。但至少能暂时遮风,避人耳目。

谢征将樊长玉放在一堆相对净的草上,自己则走到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观察。

樊长玉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小腹的疼痛缓解了些,但心头的焦灼更甚。她看着谢征挺拔而沉默的背影,无数疑问在喉头翻滚。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被朝廷秘密搜寻,赏金高达五百两?胡三爷口中的“上头”,又是谁?追他的黑衣人和官府,是不是一伙的?

还有灶膛里那些烧毁的、带官印的纸灰……和谢征,有没有关系?

寂静中,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谢征忽然低声开口:“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两个,脚步很轻,像是探路的。”

樊长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谢征侧耳倾听了片刻,眉头微皱:“等等……脚步声停了。他们在……在岔路口犹豫,好像……拐去另一边了。”

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其他动静。那两人似乎只是路过,或者搜寻的方向不在这里。

樊长玉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她看向谢征,发现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警戒的姿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冷硬如石雕。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涩得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武安侯……谢征?”

谢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樊长玉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讥诮。“我是谢征。武安侯,谢征。”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樊长玉的心还是重重沉了下去。侯爷……那是天上云一般的人物,怎么会坠落到她这泥泞里,还差点死在山沟中?

“谁在找你?不,是谁在追你?”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谢征缓缓转过身,靠在门边的土墙上。破屋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深不见底。

“很多人。”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我的‘好舅舅’当朝宰相魏严,我那位‘贤德’的陛下,或许……还有别的,藏在更深处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得樊长玉耳中嗡嗡作响。宰相?皇帝?这是她能听、能沾染的吗?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巴巴地问。

谢征看着她,目光锐利,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出恐惧、后悔,或者其他情绪。但他只看到了震惊,和一种强自镇定的、属于猎食者的警惕。

“十七年前,锦州,三万将士埋骨他乡,主将谢凛——我父亲,被定叛国,满门抄斩。”谢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刻骨铭心的寒意,泄露了冰山下的汹涌,“我那时十岁,被母亲拼死送出,侥幸得活,被暗中送往边军,从一小卒做起,用了十七年,挣下战功,拿回爵位,查当年旧案。”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查到了些东西,触到了某些人的逆鳞。回京途中,遭遇截,中毒,坠崖。然后,被你捡到。”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场延续了十七年的血腥阴谋,涉及朝堂最高处的倾轧与背叛。樊长玉听得手心冰凉。她终于明白,自己捡回来的,是怎样一个天大的、足以将她和她身边一切碾得粉碎的麻烦。

“所以,追你的黑衣人,是宰相或者皇帝的人?那县衙……”她想起灶膛里的官印灰烬,一个可怕的联想浮上心头。

“县衙在找我,可能是奉了上面的密令。但昨夜的黑衣人……”谢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路数有些特别,不完全是中原武功。而且,他们似乎……不急于我,更像是想确认什么,或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急于?樊长玉想起昨夜那蒙面人试图挟持自己的举动。难道是想抓活口?或者,用她们威胁谢征?

“那我爹娘……”她猛地抬头,紧紧盯住谢征,“灶膛里那些烧掉的、带官印的东西,是不是和你有关?我爹娘的死,是不是也不是意外?”

这是她最恐惧、也最想知道的答案。她爹娘只是普通屠户,怎么会和官印文书扯上关系?唯一的可能,就是和她捡到的这个人有关!

谢征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我从未到过临安县,也不认识你爹娘。”

他的眼神坦荡,不像撒谎。可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又是为什么?

樊长玉心头乱麻一团。爹娘的死,谢征的出现,官府的搜寻,胡三爷的迫……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她和长宁,还有这个危险的侯爷,缓缓收紧。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理不清的线头,先解决眼前的生死危机。

谢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他的眼神很沉,很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决策时的果决。

“两条路。”他伸出两手指,“第一,我现在离开,引开所有追兵。你和长宁留下,只要咬定不知我身份,是被我蒙骗,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胡三爷那边,无非是要钱要地,破财或许能消灾。”

樊长玉想也没想:“第二呢?”

谢征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第二,你帮我。帮我躲过搜查,帮我联络旧部,或者,至少帮我争取到伤愈和恢复的时间。作为交换,我保你姐妹平安,解决胡三爷和觊觎你家产的人,以及……查清你爹娘真正的死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樊长玉与他对视着,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她看到了危险,看到了深不可测的漩涡,但也看到了一丝……或许是错觉的坦诚。他在给她选择,也给了承诺。

第一条路,看似稳妥,实则将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中。胡三爷和官府会信她们不知情?二婶一家会放过她们?破财真能消灾?只怕是羊入虎口。而且,爹娘的死……

第二条路,是与虎谋皮,是踏入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但至少,主动权似乎有一部分握在自己手里。谢征需要她,至少在伤好前,在这临安县地界,他需要一个熟悉本地、能提供掩护的“地头蛇”。而她也需要他的力量,来对抗那些豺狼,和保护长宁。

这是一场赌博。押上她的一切,赌这个落难侯爷的良心和能力,也赌她自己的眼光和运气。

寂静在破屋中蔓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樊长玉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他伸出的那代表“第二”的手指,而是握紧了掌中那把她吃饭、也差点用来他的剔骨短刀。

她看着谢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选第二条。”

“但谢征,你记着。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侯爷,也不是因为我多信你。是因为眼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保我姐妹平安,了结这里的麻烦,查清我爹娘的事。我帮你藏身,周旋。这是交易。”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或者你的存在威胁到长宁,”她举起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我这把刀,见过猪血,也见过人血。不差你一个侯爷的。”

她的眼神凶狠,警惕,像护崽的母狼,亮得灼人。

谢征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明明紧张得指节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模样。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那两手指,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一言为定。”

破屋之外,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远处,临安县的轮廓在冬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渺小而压抑。

县令孙有才坐在后堂,面前摊着刚刚收到的、来自州府的加密公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公文措辞严厉,命他加紧搜寻“钦犯”,若有线索立刻上报,不得有误,并提及“相关人等,一体缉拿,不可使一人漏网”。

“相关人等……”孙有才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想起胡三爷早上来报信时那闪烁的眼神,又想起心腹汇报的、在镇上巷子里发现的昏迷和受伤的泼皮,以及……疑似打斗的痕迹。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即将崩塌的碎石。而那个他奉命搜寻的、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武安侯,此刻或许就藏在他治下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已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够躲避或掌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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