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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3

冰冷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口鼻,铁箍般的手臂勒得肋骨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樊长玉眼前发黑,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长宁的闷哼和踢打声就在旁边,更让她心胆俱裂。

完了!是高焕的人!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这么快!这么准!

绝望之中,一股更为凶悍的、属于屠户之女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炸开!她不能死在这里!长宁更不能!

就在被拖入巷子深处阴影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沉,不再试图挣脱勒在腰间的手臂,反而用尽全力向后狠狠一撞!脚跟用尽力气,狠狠踩向身后之人的脚面!同时,被捂住的嘴,牙齿狠狠咬下!

“唔!”身后之人猝不及防,吃痛闷哼,勒着她的手臂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的松懈!樊长玉左手肘曲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之人的肋下软处,死命捣去!另一只没有被完全控制的手,则闪电般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那把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剔骨短刀!

“砰!”手肘撞实,身后之人又是一声痛哼,勒着她的手臂彻底松开。樊长玉趁机挣脱,就地一滚,同时“唰”地抽出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闪过一抹寒光!

她半蹲在地,持刀护在身前,这才看清袭击她们的人——不是穿着公门服色的差役,也不是高焕身边那些看着精悍的亲卫,而是两个穿着普通百姓短打、面容普通却眼神凶悍的汉子!正是之前在眷营外晃荡的那两个“眼线”!他们脸上带着惊讶,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反应如此迅捷狠辣。

长宁被另一个汉子捂着嘴夹在腋下,还在奋力挣扎,小脸憋得通红。

“放开我妹妹!”樊长玉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极了被到绝境的母狼,手中短刀微微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蓄势待发的意。

“啧,小娘皮还挺烈。”被撞了肋下的汉子揉着痛处,眼中凶光一闪,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动手!抓活的!大人要问话!”

另一人点头,不再留手,挥拳便向樊长玉面门砸来!拳风呼呼,显然是练家子!

樊长玉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拳头,手中短刀自下而上,划向对方手腕!没有章法,只有常年分解牲畜、对筋骨要害的本能感知和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那汉子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随意格挡,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夹着长宁。但他低估了樊长玉的速度和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刀光一闪,虽未割中手腕,却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找死!”汉子吃痛,怒喝一声,丢开长宁(长宁摔在地上,痛呼一声),双手齐出,抓向樊长玉持刀的手腕和脖颈!动作快如闪电!

樊长玉知道硬拼不过,猛地向后一仰,避过抓向脖颈的手,持刀的手却“不慎”被对方扣住手腕!一股巨力传来,短刀几乎脱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巷子口的阴影中闪出!速度之快,几乎带出了残影!一抹幽蓝的寒光,直奔那扣住樊长玉手腕的汉子后颈!

是影十三!

那汉子也是好手,感到背后恶风不善,头皮发麻,下意识松手,侧身躲避。但影十三的短剑更快!剑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若非他反应快,这一剑便能要了他的命!

“什么人?!”两个汉子惊怒交加,立刻放弃樊长玉,齐齐攻向影十三。

影十三面无表情,手中短剑化作点点寒星,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简洁到极致的戮技巧,每一剑都直奔要害,配合着诡异迅捷的身法,得两个汉子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樊长玉趁机扶起地上的长宁,将她护在身后,紧握短刀,警惕地看着战团。她认出了影十三,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影十三伤势未愈,能撑多久?

果然,影十三虽然剑法凌厉,但气息略显急促,动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显然内伤未愈影响了他的发挥。那两人也看了出来,对视一眼,攻势更猛,专门攻向影十三受伤的腹处。

“影十三!小心!”樊长玉忍不住喊出声。

影十三眼中寒光一闪,硬吃了其中一人一拳,闷哼一声,借力后退,同时短剑脱手掷出,如同毒蛇吐信,直取另一人心口!那人骇然躲闪,短剑“笃”一声钉入他身后的土墙,剑柄兀自颤动。

掷剑的瞬间,影十三已从靴筒中抽出一把更短的匕首,身形一晃,竟以更快的速度欺近那被短剑退的汉子,匕首如毒牙般抹向对方咽喉!

“撤!”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后仰,匕首擦着他下巴划过,带下一块皮肉。他再不敢恋战,对同伴低吼一声,两人同时朝着巷子另一端亡命飞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中。

影十三没有追,捂着口,剧烈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才硬挨的一拳,牵动了他的内伤。

“你怎么样?”樊长玉急忙上前,想扶他。

影十三摆摆手,示意无碍,快速抹去嘴角血迹,声音依旧平板,却带着一丝急促:“此地不宜久留。高焕的人已盯上眷营,并开始在城中搜捕。此处打斗必会引来巡城兵丁或他们同伙。快跟我走!”

他捡回短剑,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端,对樊长玉和长宁道:“走这边。”

樊长玉不再多问,拉着惊魂未定的长宁,紧跟在影十三身后。影十三显然对蓟州城极为熟悉,带着她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避开大道,专走僻静无人的角落。七弯八绕,最后来到城东一片低矮破败、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苦力、乞丐和外来流民,气味刺鼻,环境脏乱。

影十三在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敲那扇几乎要散架的破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神警惕的老妪的脸。看到影十三,老妪点点头,侧身让开。

三人闪身而入。窝棚内狭窄昏暗,堆满了捡来的破烂,只有一个土炕,一个破瓦罐,再无他物。但还算能遮风。

“暂时安全。这是自己人,哑婆婆,曾是侯府旧人。”影十三简单介绍了一句,便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樊长玉连忙对那不会说话、只是默默打量她们的老妪躬身道谢。老妪摆摆手,从角落里摸出半块硬的饼子,递给长宁。长宁怯怯地看着阿姐,樊长玉点点头,她才接过,小口吃起来。

“高焕怎么会这么快找到眷营?还派人抓我们?”樊长玉压低声音问影十三,心有余悸。

“高焕狡诈,昨在眷营见了你们,虽被宋将军挡回,但必定起疑。他留下张御医监视军营,自己则在城中撒网。眷营是重点,你们一离开,眼线便发现了。幸好我奉将军之命暗中保护,及时赶到。”影十三语速很快,“但这里也不绝对安全。高焕的人正在全城搜捕,尤其是生面孔的妇孺。我们必须尽快出城。”

“出城?怎么出?城门必定被他们把守了。”樊长玉焦急。

影十三从怀中掏出宋义给的那枚铜符:“将军给了这个,可去‘悦来’客栈找掌柜,他有出城密道。但‘悦来’客栈目标太大,恐怕也被盯上了。我们需等天黑,再设法过去。”

天黑……还要等好几个时辰。樊长玉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她看着狼吞虎咽吃饼子的长宁,又看看门外阴沉的天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再次袭来。本以为到了蓟州军营能得喘息,却不想是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虎。

“侯爷……他在军营怎么样了?高焕的御医……”她想起谢征的伤,心又提了起来。

“侯爷无事。陈军医用了手段,骗过了御医。高焕暂时应未起疑。但军营也非久留之地,高焕不会善罢甘休。”影十三道,“当务之急,是送你们出城,与侯爷汇合。将军已有安排,一旦你们安全,侯爷便会设法脱身。”

汇合?去哪里?蓟州已不安全,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仿佛看出了她的迷茫,影十三低声道:“去北边。戎狄地界。”

“什么?”樊长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北戎?那不是敌国吗?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高焕和魏严的手伸不到那里。而且,侯爷查到一些线索,‘夜枭’这个手组织,与北戎左贤王麾下某些势力有牵连。你爹娘之事,以及玉佩牵扯的秘密,或许也与北地有关。去那里,或许能找到答案。”影十三解释,眼中闪过寒光,“更重要的是,高焕与北戎左贤王,似有秘密往来。将军截获了密信,但内容被加密,尚未破译。侯爷怀疑,高焕此次来,明为查案,暗地里可能在进行某种交易。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弄相,并拿到证据。”

北戎……左贤王……夜枭……高焕的秘密交易……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骇人的猜测,让樊长玉脑子嗡嗡作响。她爹娘一个屠户,一个农妇,怎么会和北戎、和朝堂宰相、甚至和敌国亲王扯上关系?这太荒谬了!可灶膛里的“凤阙”暗印,高焕的穷追不舍,又让她不得不信,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那我们现在……”

“等。”影十三言简意赅,“天黑,行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窝棚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每一次声响,都让樊长玉和长宁心惊肉跳。影十三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微微侧耳,显示他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

长宁吃了饼子,又喝了哑婆婆给的一点热水,蜷在樊长玉怀里,疲惫和惊吓之下,渐渐睡着了。樊长玉却毫无睡意,轻轻拍着妹妹,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完全黑透。棚户区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光亮透过来,更显此地黑暗污浊。

影十三终于动了。他走到哑婆婆面前,比划了几个手势。哑婆婆点点头,从炕席下摸出两套又脏又破、散发着酸臭气的乞丐衣服,递给樊长玉,又指了指角落一个瓦罐里的黑灰。

樊长玉会意,忍着恶心,快速给自己和还在熟睡的长宁换上乞丐服,又用黑灰将脸上、手上、脖子上所有露出的皮肤都抹得漆黑,连头发也抓得乱如蓬草。长宁被弄醒,有些害怕,但很听话,任由阿姐摆布。

改扮完毕,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樊长玉看到镜中(实则是破瓦罐里一点水映出的影子)两个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乞丐,心里稍微定了定。

影十三自己也快速换上了一身类似的破烂衣服,脸上也抹了灰。他对哑婆婆点点头,哑婆婆无声地行了一礼。

“走。”影十三低声道,率先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

三人如同黑夜里的鬼影,贴着墙,在迷宫般的棚户区中穿行。影十三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提前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偶尔遇到醉醺醺的流浪汉或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也低着头,缩着脖子,快速走过,并不惹人注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接近了相对整齐的街市区域。“悦来”客栈是蓟州城最大的客栈之一,位于城中心繁华地段,楼高三层,门口挂着气派的大红灯笼,即便夜深,门前车马也未绝。

影十三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带着樊长玉和长宁,绕到了客栈后面一条堆放杂物、阴暗湿的小巷。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在一扇毫不起眼、贴着破烂符纸的木门前停下,再次有节奏地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看到影十三,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脏乞丐,愣了一下。

影十三亮出铜符。年轻人眼神一凝,立刻让开身子,低声道:“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酒坛和杂物,直通客栈后院。年轻人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地穿过杂乱的院落,来到一间堆放柴火的偏房。他挪开角落里几个空酒坛,露出地面一块带着铁环的石板。

“密道入口。下去一直走,出口在城外五里处的山神庙神像后面。里面有火把和粮。掌柜吩咐,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后面小心。”年轻人语速飞快,递过一个不大的包袱。

“多谢。”影十三接过包袱,对樊长玉道,“下去,跟着我。”

樊长玉不再犹豫,拉着长宁,跟着影十三,踩着湿的台阶,钻入了黑暗的密道。年轻人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又将酒坛挪回。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影十三点燃了火折子,又点起火把,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映出粗糙的土壁。

“走。”影十三当先引路。樊长玉牵着长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密道很长,蜿蜒曲折,似乎通往地底深处。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樊长玉觉得双腿发软、长宁也快要走不动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有木板遮挡。

影十三示意她们噤声,侧耳听了听上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轻轻推开头顶的木板。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隐约的星光。

他们钻了出来,发现身处一座破败山神庙的神龛之后。神像歪倒在一边,蛛网遍布。庙外是寂静的山林,远处隐约可见蓟州城模糊的轮廓和点点灯火。

出来了!终于出了蓟州城!

樊长玉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长宁也累坏了,靠在她身上。

影十三警惕地观察四周,低声道:“不能停留。高焕发现你们失踪,必会全城搜查,甚至可能派人出城追踪。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约定地点与侯爷汇合。”

“去哪里汇合?”樊长玉问。

“往北五十里,黑风岭。那里地势复杂,易于隐藏,也靠近边境。将军已安排人手在那里接应。”影十三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借着月光指给她看。

就在这时,影十三耳朵忽然一动,脸色骤变,猛地将樊长玉和长宁扑倒在地,同时吹熄了火把!

“嘘!有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樊长玉心脏狂跳,屏住呼吸。只听山神庙外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夜鸟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金属摩擦的细微脆响?不止一个人!而且身手极高,落地几乎无声!

是追兵?还是……

“是‘夜枭’。”影十三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得掉冰渣,“他们追来了。而且,是精锐。”

夜枭!那个神秘而凶残的手组织!他们竟然也追出城了?还找到了这里?

难道他们的目标,始终都是……玉佩?或者,是她?

樊长玉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前有高焕的朝廷追兵,后有“夜枭”的江湖手,这茫茫北地,竟然已无她们姐妹立锥之地?

黑暗的山林中,机如同实质的蛛网,悄然张开,将这座小小的山神庙,无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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