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空无一人,许悄悄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明铭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白衬衫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内衣的浅色轮廓。手臂上那几道抓痕正细细地渗血,血珠沿着小臂下滑。
脱下湿衣服时,手指触碰到伤口,刺痛感尖锐而清晰。
整理好头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陌生。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从体育馆到教学楼这段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体育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林薇坐在对面椅子上,脸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旁边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应该是她母亲,此刻正冷着脸。
薛芳芳和程雅站在墙角,头埋得很低。
明铭靠窗站着,看见她进来,站直了身体。
“许悄悄来了。”体育老师说,“你先坐。”
许悄悄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正好和明铭隔着两张桌子。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但站立的姿态是放松的,没有紧绷感。
“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了。”体育老师敲了敲桌面,“林薇,薛芳芳,程雅,你们三个先说说,为什么往厕所隔间泼水?”
林薇母亲立刻开口:“老师,现在重点是我女儿被打成这样……”
“林薇妈妈,先让林薇自己说。”体育老师语气严肃。
林薇低着头,声音含糊:“我……我们就是开玩笑……”
“开玩笑?”体育老师提高音量,“你管这叫开玩笑?”
林薇不说话了。
“薛芳芳,你说。”体育老师转向墙角。
薛芳芳浑身一颤:“我……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体育老师气得笑了,“那许悄悄打你们,也是觉得好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体育老师看向许悄悄:“许悄悄,你说说。”
许悄悄开口,声音很平稳:“体育课自由活动后,我和罗雨凝去上厕所。我进最里面的隔间,刚锁上门,就有一桶水从上面浇下来。然后林薇她们用拖把杆把门卡死了。”
她顿了顿:“我从隔间上面爬出来,然后去体育馆侧门找到她们。”
“然后你就打了我女儿?”林薇母亲话,语气尖锐。
许悄悄转向她:“是的。”
“老师你听见没有?她承认了!”林薇母亲对体育老师说,“这个小贱人敢打我女儿!她这种暴力行为……”
“那锁门泼水就不算暴力吗?”明铭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他。
“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属于违法行为。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比如被关的人突发疾病,或者像今天这样从高处攀爬时摔伤,您觉得该谁负责?”
林薇母亲噎住了。
明铭继续道:“而且据我所知,这不是第一次,林薇她们对许悄悄进行了长期的霸凌,大部分人都能作证。如果在她们第一次霸凌后就严肃处理,今天的事也许不会发生。”
他的话字字有力。
体育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明铭说的是真的吗?”
许悄悄点头:“是真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许悄悄轻声问,“她们会道歉,写检讨,然后继续。帮了我的人也会受牵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被欺负。”
体育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办公室里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
林薇母亲突然站起来:“好,就算我女儿有错,但就是不对!我要见校长!如果学校不处理,我就报警!”
“可以报警。”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许悄悄的母亲站在那儿,身上还系着菜市场的围裙,手里拎着塑料袋。她显然是跑来的,头发有些乱,呼吸还不稳。
“妈。”许悄悄本没想到她会来。
她走进来,对体育老师说:“老师,我是许悄悄的妈妈。她转向林薇母亲:“您要报吗?我现在就可以打110,看看到底是你女儿对还是我女儿对!我告诉你,你现在在这帮着你女儿耍威风,欺负我女儿没人帮吗?我就是拼了我的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林薇母亲脸色变了又变。
体育老师揉着太阳:“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每个小孩各写3000字检讨。”
母亲还想说什么,许悄悄拉住了她的手:“妈,就这样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才没再说话。
“都先回去吧。”体育老师疲惫地挥挥手,“明天把检讨交上来。”
……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谢谢你。”许悄悄说,“刚才在办公室。”
明铭摇摇头:“我说的是事实。”
他看向她手臂上的伤:“伤口处理了吗?”
“还没。”
“去校医室吧。”明铭说,“我陪你去。”
校医室在一楼,打开灯,白色的灯光亮起。明铭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坐下吧。”
许悄悄在诊疗床上坐下,挽起袖子。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延伸到小臂中间,边缘已经有些红肿。
明铭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地擦拭伤口。碘伏接触皮肤的瞬间,许悄悄轻轻吸了口气。
“忍一下,我会很快的。”明铭安慰似的说道。
他继续消毒,动作轻柔而专注。许悄悄低头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能会留疤。”他说。
“没关系。”
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压平边缘。他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的皮肤,温度很高。
“好了。”明铭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许悄悄放下袖子:“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时无话。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今天……”许悄悄开口,又停住。
“嗯?”
她抬起头,看向明铭:“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明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说过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明铭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你不会想知道的。”
窗外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是母亲来了。
“我该走了。”许悄悄站起身。
明铭点点头:“外套先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许悄悄走出校医室,坐上母亲的后座。电动车启动,晚风迎面吹来。
围裙上有油烟的香味,还有淡淡的汗味。这是母亲的味道,熟悉,安心。
“妈。”她轻声说。
“嗯?”
“对不起。”
母亲沉默。
电动车驶过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许悄悄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混乱却清晰。那个冰冷的“她”还在身体里,但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因为现在,她有可以回去的家,有关心她的朋友,还有……
许悄悄睁开眼,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还有那个说“明天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