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悄悄撑开伞，黑色的伞面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她在阴影里慢慢走着，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明铭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回家的公交车上，许悄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小王子》，想起明铭说的“这些痕迹才是书最有意思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雨凝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有进展吗？】
许悄悄想了想，回复：【和他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别人从他借过的书里，能拼凑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悄悄以为罗雨凝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他是不是有点中二病？】
许悄悄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她回：【可能吧。】
车到站了，许悄悄收起手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缓缓移动。
她走得很慢，手里还拿着那把黑色的伞。伞尖随着步伐轻轻点地，像在给这个平凡的夏黄昏打拍子。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个简单而稳定的节奏，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向前。
……
周四早上，天空是铅灰色的。
许悄悄出门前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闷滞的湿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折叠伞塞进了书包侧袋。
图书馆比前两天更安静，老太太今天不在服务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楼上。
许悄悄走上楼梯，木台阶的吱呀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已经亮着灯，明铭站在社科区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楼梯，手里拿着什么在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早啊。”他说。
“早。”
许悄悄把书包放在推车旁的椅子上，推车上已经堆了一些还回来的书，但比昨天少。
“今天人少。”明铭走过来，“可能因为要下雨。”
“嗯。”
两人开始工作，流程已经熟悉，不需要太多交流。许悄悄负责核对书单，明铭负责上架。
安静的空气中，上午的第一滴雨敲在窗玻璃上。
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声连成一片，哗啦啦地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其他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声，二人之间的氛围少了些许尴尬。
图书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明铭走过去开了灯，光灯管闪烁两下，亮起冷白色的光。“下大了。”他说。
许悄悄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外面的街道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行人匆匆跑过，书包或包举过头顶。
“你带伞了吗？”明铭问。
“带了。”
“我没带。”
许悄悄转过头，“那你怎么办？”她问。
“等雨停吧。”他说。
许悄悄没说话。她走回推车旁，继续整理书。雨声很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整理到心理学区域时，她发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微表情与谎言识别》。封面上画着一只眼睛，瞳孔里反射着细小的图案。她翻开，里面有很多面部肌肉的解剖图。
“在看什么？”明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悄悄把书递给他，明铭接过去，翻了几页。
“你想学这个？”他问。
“不了解，感觉很好玩。”许悄悄说，“我想知道别人说谎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变化。”
明铭抬眼看了看她：“你想识破谁的谎言？”
这个问题很直接。许悄悄顿了一下，说：“所有人。”
“我可没对你说谎，应该不包括我吧。”明铭逗她玩。
许悄悄无语道：“我们才说过几句话，你能骗我什么。”
明铭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脸看她：“你太聪明了，骗你很容易被发现，得不偿失。”
许悄悄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她跟上去。
“实话实说。”明铭从推车里拿起另一本书。说完便推着车走向下一个区域，许悄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流淌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碎片。
上午的工作结束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两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街道上积水已经很深，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
明铭感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许悄悄从书包里拿出伞黑色的折叠伞，撑开时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她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带着他一起走。他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没有外套，这样跑回去，会全身湿透。
“一起走吧。”她说，声音不大。
明铭转过头看她。
“我送你到地铁站。”许悄悄补充道，“伞不大，但应该够。”
明铭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谢谢。”
两人走进雨里。
许悄悄撑着伞，明铭走在她左侧。为了都能在伞下，他们的距离比在图书馆时近得多。许悄悄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蹭到她的校服外套。
雨水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下的积水漫过鞋底，凉意透过帆布渗进来。“你冷吗？”明铭问。
“不冷。”
雨天的风带着湿气，吹在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过一个路口时，有辆车飞快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明铭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许悄悄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水花擦着她的裤脚过去。
“谢谢。”许悄悄回过神来说。
明铭松开了手，他的手掌很热，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停留在许悄悄的手臂上。
许悄悄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他也是这么扶着她的。
“没事。”他说。
地铁站就在前面，灰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清。
走到入口的屋檐下，许悄悄收了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我到了。”明铭说，“谢谢你送我一程。”
“不客气。”许悄悄站在那儿，看着明铭。
他的左肩湿了一片，是刚才伞没完全遮到的地方。白色的T恤布料湿了之后变得有点透明，能看到下面皮肤的颜色。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许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吧。”
明铭接过纸巾。他没有擦自己，而是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按在许悄悄的右肩上——那里也湿了一小块，她自己没注意到。
“你也湿了。”他说。
他的动作很轻，纸巾隔着校服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压力。但许悄悄整个人僵住了。
即便两人一起接触数，她还是不习惯他的触碰。
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看清他鼻梁侧面一颗很淡的痣，能看清他专注地看着她肩头湿痕的眼神。
“好了。”明铭收回手，把纸巾揉成一团，“快回去吧，别着凉。”
“嗯。”许悄悄的声音有点，“你也是。”
明铭转身走进地铁站，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悄悄回家的路感觉比平时长，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明铭伸手拉她躲开水花，明铭用纸巾按在她肩上。
这些动作太自然，太亲密，超出了他们现在该有的关系界限。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手机震动，是罗雨凝的消息：
【下雨了！你还在图书馆吗？】
许悄悄回复：【在回家路上。】
【和明铭一起？】
【……他坐地铁，我坐公交。】
【哦——所以是一起走的喽？你们俩……悄悄你俩小心点，别被我逮到。】
许悄悄有兴致地抱着手机，看着罗雨凝一句句的调侃。
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横流。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形状——一个伞的轮廓，很小，很潦草。画完后又立刻用手掌擦掉。
下车时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许悄悄没有撑伞，就那样慢慢走回家。雨水落在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