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许悄悄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带着旧纸张味道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皮肤,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正对着门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登记什么。
“是来报到的志愿者吗?”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问。
“嗯,高二七班许悄悄。”
老太太翻动面前的名册,指甲划过纸张。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许悄悄。
“二楼,社科区。找陈老师。”她伸手指了指楼梯,“到了就上架新书,书在推车上。”
许悄悄点了点头,往楼梯上走去。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她放轻脚步,数着台阶:一、二、三……十三级,和教学楼的不一样。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高高的书架沉默的站立,书脊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空气里漂浮着更浓郁的纸张陈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
推车就在楼梯口旁边,上面堆着几十本还没拆塑料膜的新书,旁边没有人。
许悄悄站了一会儿,确定周围确实没有陈老师。她走到推车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塑料膜凉凉的,贴着掌心。
书很新,拆开后纸页边缘锋利,翻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悄悄开始按照书脊上的索书号找对应的书架,社科区的分类很细,A到Z,每个字母下面还有数字编号。她推着车,在书架间缓慢移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找到第一个位置时,她已经花了七分钟。
她轻轻的把书进正确的位置,避免碰到两边的旧书,好后又后退半步,确认书脊是否与其他书平齐。
然后继续推车,找下一个位置。
这个工作确实很适合她,只需要看编号,找位置放书。不需要思考和对话,不需要应付任何人。她甚至能感觉到内心那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在规律的重复动作中微微松弛下来。
推车上的书少了三分之一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不紧不慢,许悄悄没有回头,继续把手里的书进书架。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来得挺早。”
是明铭的声音。
许悄悄这才转过身。
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和在学校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规整,多了点松散。
“陈老师还没来吗?”她说。
“陈老师今天请假。”明铭走近几步,看了眼推车上的书,“他发了短信,让我们自己整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几张表格:“这是今天要上架的书单,按区域分好了,社科区是这些。”
许悄悄接过表格,上面条目清晰,还在某些书名后面用铅笔做了小标记。
“你做的?”她问。
“嗯。昨天来了一趟,提前整理了一会。”明铭走到推车另一边,开始拆另一摞书的塑料膜,“这样效率会高些。”
许悄悄没说话,低头看表格。她的视线扫过那些铅笔标记。
比如在《乌合之众》后面写着:“可放显眼位置,借阅率高。”
在《规训与惩罚》后面则是:“与学生借阅偏好匹配度低,按常规分类。”
他是写给自己看的吗?
许悄悄抬眼看向明铭,他正低头拆书,侧脸的线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为什么做这个?”许悄悄忽然问。
明铭手上的动作没停:“哪个?标记?”
“志愿者。”
塑料膜被完整地撕下来,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明铭把膜揉成一团,塞进推车下面的垃圾袋,然后拿起下一本。
“需要理由吗?”他反问。
“需要。”许静静说,“我做事都需要理由。”
明铭的眸子颤了颤,像图书馆深处那些从未被人翻开过的书。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他问。
“钱。”许悄悄回答得很直接,“你呢?”
明铭沉默了几秒。“这里安静。”他说,“而且书不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答案出乎许悄悄的意料,她以为他会说“积累经验”或者“服务学校”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但她没再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再往下就是越界。
两人开始各自整理,明铭负责推车左侧的书,许悄悄则负责右侧。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推车的宽度,动作默契。
许悄悄发现明铭整理时有个习惯:每放好一本书,他都会用手指轻轻抚平书脊上可能翘起的边角。动作很自然,像是下意识的。
而她自己的习惯是放好后会看一眼两边的书是否对齐。
不同的习惯,同样的结果。
整理到一半时,许悄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罗雨凝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明铭了吗?】
许悄悄看了眼对面的明铭。他正踮脚把一本书放到高层的架子上,T恤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拉起,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
她低头回复:【见到了。】
【然后呢然后呢?说话了吗?】
【在整理书。】
【……就这?】
【就这。】
许悄悄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时,发现明铭正看着她。
“有事?”他问。
“没有。”许悄悄说,“朋友消息。”
明铭从推车里拿起最后几本书,走向下一个区域。许悄悄跟上去,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T恤的布料在动作时贴出肩胛骨的形状。
明铭这个人很奇怪,他说话做事都坦荡直接,但又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就像现在,他们并肩工作,距离不超过两米,却感觉比在教室时隔着整个年级还要远。
最后一本书放好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明铭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叶,阳光立刻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锐利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慢旋转。
“上午差不多了。”他说,“下午两点开始,整理读者还回来的书。”
许悄悄“嗯”了一声。她看着那道阳光,忽然想起器材室那天的夕阳。同样的光,不同的温度。
“你中午……”明铭开口,又停住。
许悄悄看向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中午吃什么?”他换了个问法。
“我带了饭。”许悄悄拍拍书包。
“那一起?”明铭说,“休息室在楼下,我带你去。”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像是同事之间普通的邀约,但许悄悄还是停顿了两秒,才点头。
下楼时,木楼梯的吱呀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重叠在一起,节奏错落。许悄悄听着脚步声,脸没来由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