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但南城一中的某个卫生间里并未停止声响。
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空气中混合着着消毒水和隐约的霉味。
“你怎么不笑啊,怎么?不开心吗?”
林薇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眼里的恶意毫无保留的露出来。
她将手机对着角落里蜷缩的人影,旁边的程雅和薛芳芳则一左一右堵着门,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嘲笑:“看她那个晦气样子哟。”
水珠顺着许悄悄的头发往下坠,睫毛一颤一颤的。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大半边颜色深暗,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肩膀上。地面上全是浑浊的水渍,她的鞋被浸湿,脚旁堆着几片没化开的纸屑,看起来脏兮兮的样子。
她垂着头,过于纤瘦的身体使得颈骨凸起,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鸟。黑发湿哒哒的黏在脸颊和脖颈处,衬得她的皮肤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许悄悄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微微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往前凑了半步,鞋尖有意避开那摊水渍的边缘,将手机镜头直接贴到了许悄悄的脸上:“你说话呀!哑巴了?啧,一看这样子就是在心里骂我们呢!”
程雅嗤笑一声,狠狠踢了她一脚:“我薇姐问你话呢,装什么死。”许悄悄控制不住闷哼一声。
薛芳芳抱着胳膊,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嫌恶的看着她。
四处安静无声,只有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呜咽声,与远处场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后,许悄悄动了。
她缓慢地抬起了头,湿发黏连,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失了血色的嘴唇。
她的嘴角开始慢慢抽动,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生硬地拉扯。这笑容里只有一片沉到底的漆黑,她的身体仿佛空洞一般。
她就这样对着林薇的镜头,扯出了一个笑容。
林薇按在拍摄键上的手指僵了一瞬,屏幕里那张挂着笑容的脸,让她后颈莫名有点发凉。
她定了定神,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恼怒,反手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在许悄悄的脸上。
“许悄悄你有病吧!笑的这么恶心,拍你都侮辱我的手机。”林薇按下停止录像,退出拍摄界面,指尖用力划过屏幕。
就在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刹那“滋啦——”
下一秒,屏幕彻底黑了。
林薇一愣,皱着眉用力按了按侧边的电源键,却仍然没有反应。
她气急且快速连按了好几下,手机依旧一片沉黑。
“什么破手机!”林薇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又连按了几下,屏幕像一块冰冷的黑色墓碑,再无半点光亮透出。
程雅和薛芳芳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怎么了薇姐?没电了?”程雅探头。
“刚才还有一半多的电!”林薇语气不善,又试了试音量键,依然毫无反应。她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抬眼狠狠剜向还蜷缩在那里的许悄悄,仿佛一切都是她做的。
许悄悄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湿发垂下,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她一动不动,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
“晦气死了!都怪你这个贱人!”林薇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情。
她理了理自己的校服领子,瞥了一眼地上的许悄悄,“今天就这样吧,真没意思。”
三个人像来时一样离开了卫生间,脚步声和隐隐的谩骂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许悄悄所在的角落。许久,地上那滩水渍边缘,微微漾开一圈涟漪。
她用手掌撑在了冰冷湿的瓷砖地上,慢慢站起来。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有细小的擦伤和淤青,是之前林薇三人留下的。
水顺着裤脚往下滴答,她没去拧,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摊倒映着惨白灯光的水。
心里止不住的发酸,难道被欺负久了就会这样吗?她想忍住情绪,眼泪却比她先一步落下来,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准备离开这里,湿透的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在空旷无人的卫生间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没有去教室拿书包,直接走向楼梯,出了教学楼。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橙红,光线斜射过来,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帘。
路上不时有人望向她,有打量,有鄙夷。许悄悄会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直到路人心底升起一股恶寒,骂了几句并离开。
她终于到了所谓的家,那间位于老居民区楼、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
门锁有些生锈,钥匙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推开门,便听到她母亲的声音:“你个死丫头,怎么又弄一身脏回来!你知不知道我那么多年养你多不容易……”
许悄悄反手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些杂物,正中摊开一本边缘卷起的旧练习册,还有几张草稿纸。
她在椅子上坐下,依旧穿着那身湿衣服,冰冷的布料贴着皮肤。笔尖落在草稿纸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些时间。
后面跟着简短的词或符号,字迹潦草,却有条理。
“明天,07:15,程,书包。”
“周三,14:30,薛,数学卷。”
……
“我没办法了,是你们先欺负我的。”许悄悄喃喃自语道。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到某处时,她看见一个名字——高二一班的明铭,那名字写在她之前默写的一段英文例句旁边,字迹工整清隽,和周围的字迹格格不入。
笔尖的黑点,恰好落在那“铭”字最后一点的旁边,像一个小小的、突兀的污迹。
许悄悄垂下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个被自己无意中点到的名字,看了很久。那是她暗恋的人,是只要看见他就移不开眼的人。
然后,她移开了笔尖,继续往下写她的东西,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