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比想象中小,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靠墙放着两张旧沙发,中间一张矮茶几,上面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墙角有个小冰箱和微波炉,微波炉的塑料表面已经泛黄。
明铭推开门,侧身让许悄悄先进去。他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饭盒。
许悄悄在靠窗的沙发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饭盒。浅蓝色的塑料盒,边缘有几处磕碰留下的白痕。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炒青菜和几片火腿,还有一个煎蛋。很简单,像她自己。
明铭也坐下了,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他的饭盒是黑色的,打开后能看到米饭上撒着芝麻,旁边是西兰花和鸡肉,还有一小份水果切块。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拿起筷子。
许悄悄吃的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有人在,她有些注意自己吃饭的样子。
窗外的蝉鸣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吃到一半时,明铭似是想找些话,忽然开口:“你平时看书吗?”
许悄悄抬眼:“看什么书?”
“随便什么。”明铭夹起一块西兰花,“小说,散文,或者……像今天整理的这些。”
许悄悄想了想:“看得不多,图书馆借过几本。”
“哪几本?”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但许悄悄感觉到一丝被探究的意味。她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米饭。
“《恶意》。”她说,“还有《告白》。”
明铭的筷子停了一下。
“东野圭吾的那本《恶意》?”
“嗯。”
“为什么看这个?”
许悄悄看向明铭,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平静的好奇。
“这本书名字蛮吸引人的。”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她没有说,她借那本书是因为想了解,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怀有如此深重的恶意。她想知道林薇她们在想什么,想知道那些没有来由的恨意从何而来。
明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吃饭,但许悄悄注意到,他的咀嚼速度比刚才慢了那么一点点。
“你呢?”许悄悄反问,“你看什么?”
明铭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最近在看《局外人》。”
许悄悄在图书馆的分类卡片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她没读过。
“讲什么的?”她问。
“讲一个人……”明铭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讲一个人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故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的饭盒上,没有看许悄悄。但许悄悄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关于书。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和刚才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有了内容的重量。
许悄悄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她把饭盒盖好,筷子收进盒盖的凹槽里,动作有条不紊。
明铭也吃完了。他起身,走到水池边洗饭盒。水龙头的水流很细,哗哗地冲击着塑料。
许悄悄也走过去,在他旁边洗自己的饭盒。水池很小,两个人的手臂几乎碰到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清爽的柠檬香。
“下午的工作,”明铭忽然说,“可能会有点乱。”
“怎么?”
“周末有很多学生还书,都没按规定放回原位。”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些书甚至被放错了区域,得一本本找回去。”
许悄悄拧紧饭盒的盖子:“那很麻烦。”
“是挺麻烦。”明铭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什么意思?”
明铭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他的T恤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提了一点,许悄悄移开视线。
“你可以看到别人在看什么书。”他说,“有时候能从还回来的书里,猜出借书的人是什么样。”
许悄悄没想过这个角度,她整理书时只关心编号和位置,从没想过书本身的故事。
“比如?”她问。
“比如上次有人还了一本《如何停止不开心》。”明铭说,“书很新,但里面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纸巾。我猜借书的人可能真的需要这本书,但读的时候哭了。”
许悄悄沉默了。
这个细节太具体,太有画面感,让她忽然意识到,图书馆里这些沉默的书,每一本都可能承载着某个陌生人的眼泪、笑声,或者深夜的辗转反侧。
“你呢?”明铭问,“你借书的时候,会在书里留下什么吗?”
许悄悄摇头:“不会。”
她从来不在书里写字,不折角,不留任何痕迹,尽可能不留下存在过的证据。
“我也不会。”明铭说,“但我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人从我还回来的书里,能拼凑出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突兀,许悄悄愣了一下。
明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直起身,拿起饭盒:“该上去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楼梯的吱呀声再次响起,这次许悄悄没有数台阶。
下午的工作确实如明铭所说,有些混乱。
还书车里的书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有些书明显被翻得很旧了,还有一些书里夹着东西——书签、树叶、甚至有一张电影票。
许悄悄开始整理时,想起了明铭的话。她拿起一本《百年孤独》,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23.7.5,读第三遍,还是没看懂。”
字迹很娟秀,像是女生写的。
她顿了顿,用橡皮轻轻擦掉了那行字。铅笔痕很容易擦,几下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你在什么?”
明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悄悄转过身,看到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擦掉。”她说,“书上不该写字。”
明铭走过来,看了眼她手里的书。他的目光在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印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确实不该。”他说,“但有时候,这些痕迹才是书最有意思的地方。”
下午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她遇到了一本书。
《小王子》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她翻开时,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这张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抱着小男孩站在树下。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给囡囡,妈妈永远爱你。”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水洇开了。
许悄悄蹲下身,捡起照片。她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明铭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
许悄悄把照片递给他。明铭接过去,也看了很久。“可能是某个母亲留给孩子的书。”他说,“后来孩子长大了,把书还了,但忘了照片在里面。”
“那应该还回去。”许静静说。
“怎么还?”明铭问,“借书记录早就清空了。”
许悄悄沉默了。
“放回去吧。”明铭把照片夹回书里,递还给许悄悄,“也许有一天,那个人会想起来,回来找它。”
许悄悄接过书,小心地抚平书页。她把书放到法语文学区的架上,动作比放其他书时更轻。
放好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本旧旧的《小王子》。它在整排新书中显得格格不入,像走错了时空的旅人。
“走吧。”明铭说,“还有一半没整理。”
许悄悄点点头,跟着他回到还书车旁。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在“囡囡”和“永远爱你”这几个字上。
下午四点,工作结束。
两人把推车放回原位,图书馆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读者进来,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老人。
老太太还在服务台后面,“周三休息,周四再来。”说完,又低头看她的登记册。
走出图书馆,热浪立刻包裹上来。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毒辣,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许悄悄眯起眼睛,从书包里掏出遮阳伞。
“我走了。”她说。
“嗯。”明铭站在台阶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