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暑假生活就过去大半。
天刚蒙蒙亮，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的水汽。
许悄悄轻手轻脚地洗漱，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在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母亲的声音从主卧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又去图书馆？”
“嗯。”
“暑假也不见你复习，天天往外跑。”母亲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那成绩要是再掉……”
“我知道。”许悄悄系好鞋带，动作很轻，“晚上我会把数学错题整理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母亲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也不重要。
……
老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各家早饭混杂的气息，一楼那户养的猫蹲在门口，见她下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许悄悄没忍住撸了几下。
其实她一直都想养一只猫，只是以她现在的状况…等有了自己房子，再养也不迟。
她走出单元门，深吸了一口湿的空气。
天空是净的淡蓝色，云很少，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昨晚那场大雨把街道冲洗得很净，树叶绿得发亮。
今天图书馆开门比平时晚半小时，许悄悄到的时候，门还锁着，索性就发起了呆。
“在想什么？”一道好听的男声传来。
明铭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肩上还是那个黑色的单肩包。阳光照在他身上，头发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许悄悄一直都觉得跟明铭讲话很舒服，或许是从前的经历，她对这种温温柔柔的人没有抵抗力。她有些羡慕明铭，如果自己也像他一样，应该也会对这个世界充满包容吧。
“没什么。”
明铭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陈老师昨天给我的，说今天他可能要晚点到。”钥匙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图书馆里的空气带着纸张和木头的味道。明铭走进去，打开电灯开关。光灯一盏盏亮起来，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木楼梯在雨后似乎更湿软了些，踩上去的吱呀声比平时沉闷。
明铭走到推车旁，拿起最上面一本：“今天把这些弄完就行。陈老师说，暑假的工作到此为止了。”
许悄悄顿了一下：“明天不来了？”
“嗯，明天休息。后天……”明铭看了眼手机历，“后天是八月三十一号，就开学了。”
时间过得比她想象中快，好像昨天才刚放暑假，今天就快要结束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旋转。
整理到文学区时，许悄悄发现了一本有趣的书——《编舟记》。很薄的一本小说，她翻开扉页，看到简介：一群人花费十五年时间编纂一部辞典的故事。
许悄悄习惯性把书递给明铭：“你看这本书。”明铭接过去，翻了几页。
“这本我看过。”他说。
“讲什么的？”
“讲一群很‘轴’的人。”明铭笑了笑，“为了编一本辞典，花了十几年时间，反复推敲每一个词条的定义。听起来很枯燥，但看的时候会觉得……很温暖。”
“温暖？”
“嗯。”明铭把书还给她，“就是那种，有人愿意为了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付出全部心血的感觉，很纯粹。”
许悄悄低头看着书，“你会做那样的事吗？”她忽然问，“花十几年，只做一件事。”
明铭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很佩服能做这种事的人。”
他推着车往前走，声音很轻：“我父亲……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他研究一个课题，研究了八年。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
这是明铭第一次提到家里人，许悄悄有些好奇。“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就转行了。”明铭把一本书进书架，动作很稳，“现在做更赚钱的事。他说，理想不能当饭吃。”
许悄悄没说话。她看着明铭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你……”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
“你觉得他后悔吗？”许悄悄问，“放弃研究了八年的课题。”
明铭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悄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他书房的抽屉里，还放着当年所有的研究笔记。”
他没说更多，但许悄悄听懂了。
有些东西，表面上放下了，实际上还在心里某个地方，好好地收着。
……
上午的工作在十一点左右结束了。
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时，明铭长长地舒了口气：“完工。”
许悄悄也站直身体。她看着眼前整齐的书架，这一个月来，她和明铭一起整理了几千本书。
“感觉有点空。”
“是吧。”明铭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习惯了每天来这里，突然结束了，反而不知道要什么。”
两人下楼时，陈老师刚好进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陈老师笑着说，“这个暑假多亏你们，图书馆的整理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信封：“这是补贴。”
许悄悄接过信封：“谢谢老师。”
“开学就高三了吧？”陈老师看着他们，“好好学习。等高考完了，要是还想来，图书馆随时欢迎。”
“好。”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许悄悄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
“一起走？”明铭问。
“嗯。”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伞很小，但还是勉强能遮住两个人。这次许悄悄走在左边，明铭在右边。
“开学以后……”明铭开口，“还会来图书馆吗？不是工作，就是来看书。”
许悄悄想了想：“可能会。”
“那……”明铭顿了顿，“如果我来的时候，能不能叫你一起？”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许悄悄感觉到，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好。”
简单的回答，一个字。
明铭似乎松了口气。
许悄悄想起罗雨凝之前的话，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感觉你有点中二。”
明铭笑了，是真的笑出声了：“你真这么觉得？”
许悄悄认真地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很有趣，没有骂你。主要之前不了解你，一直都感觉你是高冷男神那种……”
明铭笑得更明显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许悄悄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好好看。
“那我们俩现在算互相了解了吗？”明铭问。
许悄悄也笑了：“我不知道。”
地铁站到了。
明铭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明天休息，你打算做什么？”
“在家复习。”许悄悄说，“快开学了。”
“也是。”明铭点点头，“那……开学见？”
“开学见。”
许悄悄看着他走进地铁站，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信封在书包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
推开家门时，她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许悄悄换了鞋，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两盘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
都是她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母亲端着饭锅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最后一天，书比较多。”许悄悄说。
“洗手吃饭。”母亲把饭碗放在桌上，“明天就开学了，高三多关键你知道，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许悄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咸淡刚好，是她习惯的味道。
“谢谢妈。”她说。
母亲没应声，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两人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吃完饭，许悄悄主动收拾碗筷。母亲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响起来，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要闻。
许悄悄洗完碗，擦手，走回自己房间。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十张一百元的钞票，崭新，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先是几条凌乱的线，然后是一个简单的形状——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有一艘小船。
画得很丑，但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英语课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