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悄悄有时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现在越来越明显。
白天,她照常上学、听课、写作业,应对母亲永无休止的抱怨,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比以往更正常,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再发抖,走在路上背脊挺得更直,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慌地躲闪。
但到了夜晚,尤其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时,另一种感觉便会悄然浮现。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面对林薇三人恶毒的叫嚣时,心底是死水般的平静。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一刻,心底有个声音说:
「我会保护好你的,别怕。」
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却又好像不完全属于自己。它更冷,更硬。
许悄悄翻了个身,面朝着斑驳脱落的墙壁。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开始回想更早以前。
第一次在卫生间被冷水浇透,林薇用手机拍她,她笑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屈辱和寒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消失掉。
但在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深处,似乎也有别的东西在滋生。
然后是往程雅书包里放虫子,她在无人的角落,打开那个装着湿泥土和蠕动蜗牛的盒子。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恶心或害怕,而是近乎颤栗的兴奋。她看着那些丑陋的小东西爬到程雅的书本上,想象着程雅发现时的表情,心底涌起一股。
还有篡改薛芳芳的试卷,她需要模仿薛芳芳字迹。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观察力,她做得很专注,甚至有些沉浸其中。当她把改好的试卷悄悄放回去时,感受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完成了一件精密作品的满足。
以及,扇薛芳芳耳光。
当薛芳芳尖叫着冲过来,伸手要扯她头发时,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看见对方扭曲的五官,看见那蓄着尖利指甲的手。然后,一种比她自身意志更快的反应接管了她的身体。
抓住手腕,反手,用力掴过去。掌心击打皮肉的触感,薛芳芳的惊愕和随之而来的惨叫,周围同学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感官异常清晰,但情绪的中心却是一片空白,只有本该如此的漠然。
那个在班主任面前流泪认错的“她”,和这个冷静果断的“她”,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许悄悄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这双手,曾经只会紧紧攥着衣角,无助地颤抖;现在,它们却能稳稳地抓住施暴者的手腕。
她并不感到害怕,这种认知本身,或许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她没有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更像是一层坚硬的外壳,正在从内部被缓慢地剥落。
那个一直以来瑟缩在壳里的可怜虫,敏感脆弱的灵魂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这个新生出来的存在包裹着,压制着。它更冰冷、更坚硬。
她想起小时候,为了躲避母亲的责骂和父亲的漠视,她会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没有感觉,不会受伤。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孕育着这个“她”?
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许悄悄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林薇她们再次将恶意倾泻过来时,那个只会哭泣和逃避的许悄悄已经不够用了。她需要更坚硬的东西,需要尖刺,需要獠牙,需要能把对方也拖下来的力量。
而这个正在显现的“她”,似乎恰好拥有这些。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许悄悄慢慢闭上眼睛。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似乎并未沉睡,只是暂时蛰伏。它像暗室里的低语,又如影随形:
「她们不会罢休的。」
「你也不需要罢休。」
「继续。」
许悄悄缓缓陷入睡眠,她没有力气进行回应,但她感觉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睡眠。第二天醒来,她依旧是那个安静内敛、略显孤僻的高二女生许悄悄。
只是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幽暗的微光。
她知道“她”在那里,而“她”,也知道她知道。
这是一种无声的共谋,一种在绝望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扭曲的共生。
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世界里,继续呼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