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轩那因恐惧而尖细变形、却又因某种奇特直觉而拼命压抑出的声音,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浓雾。
地窖?通道?
萧屹和沈青梧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从柳文轩那张苍白惊惶的脸,转移到脚下冰冷坚硬的冻土,最终,死死钉在了那座虽被战火熏燎、略有残破,却依旧以其厚重的石砌基座彰显着威严与特殊的金色大帐之上!
勃特族长的议事大帐!赤焰部落的权力与精神象征!
如果真如这书生所言,草原部落有在核心大帐下挖掘隐秘地窖或通道的传统,用以应对极端灾难,那么这里,无疑是最可能的地点!
“你能确定?”萧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锐利,猩红的眸子紧紧锁住柳文轩。营地外,灰狼骑兵的呼喝与北燕弩车调整角度的嘎吱声清晰可闻,时间,真的不多了。
柳文轩被萧屹的目光刺得一哆嗦,牙齿都在打颤,但还是强撑着,指向金帐基座边缘与冻土地面相接的某处:“在……在下不敢妄言!但家祖精于堪舆地脉,曾言‘石基厚重,其下多空;冻土回声,虚实可辨’。刚才……刚才诸位退守时,在下慌乱中摔倒,手按地面,似乎……似乎感觉那处下方传来的震动,与旁处略有不同,回声稍显空洞!且……且诸位请看,”他颤抖的手指又指向基座石缝间一些极不起眼的、被烟火熏得更深的痕迹,“那些石缝边缘,磨损痕迹似乎……似乎比自然风化更为规整,像是……经常被摩擦……”
顺着他的指引,萧屹和沈青梧凝目细看。确实,在金帐基座西北角的几块巨石接缝处,那深色的、近乎黑色的痕迹,与其说是烟熏火燎,不如说更像是经年累月、某种沉重物体反复摩擦边缘所留下的!而在基座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点被刻意用泥土和碎雪掩盖、但仍未完全冻结实的细微缝隙!
希望,如同冰原下的地火,骤然在绝境中迸发出一线微光!
“札木合!乌恩!”萧屹当机立断,声音虽急,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定的冷静,“带几个人,守住这个角落!挡住敌人视线!刀疤刘,哑巴,找工具,撬开那里!快!”
没有时间质疑,没有时间欢呼。残存的三十余名赤焰战士,在札木合和乌恩的低喝声中,迅速以身体和残存的盾牌,在金帐基座西北角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决绝的人墙,面朝外,刀弓向外,用最后的力量抵挡着可能随时泼洒过来的箭雨和冲击。
刀疤刘和哑巴如同两道影子扑到基座边。没有趁手的撬棍,便用战刀、用折断的枪杆、甚至用徒手,拼命去抠挖那冻得硬如钢铁的泥土和积雪,寻找着可能的着力点。沈青梧也扑了过去,用手中的匕首疯狂凿击冻土边缘。
“下面一定有东西!用力!”萧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敌军动静,一边低吼催促。他自己也半跪下来,不顾肩头崩裂的伤口剧痛,用那柄狄族弯刀的刀背,狠狠砸向一块巨石边缘看似松动的缝隙!
“铛!铛!铛!”金属与岩石的撞击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起眼,却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外面的灰狼骑兵似乎察觉到了中心区域的异常抵抗和聚集,呼喝声更急,马蹄声开始向这个方向收拢。北燕弩车调整方向的嘎吱声也越发清晰,仿佛死神的狞笑。
“找到了!”哑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闷吼!他粗糙的手指终于在一块巨石底部,抠到了一个碗口大小、向内凹陷的、冰冷坚硬的金属环!那环大半埋在土里,锈迹斑斑,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是拉环!是地窖或暗门的开启机关!
“拉!”萧屹毫不犹豫。
刀疤刘和哑巴同时抓住那冰冷的金属环,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机括转动声,从巨石底部沉闷地传来!紧接着,在众人紧张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中,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连同其下方约莫三尺见方的一块厚重石板,竟然缓缓向内、向下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外散发着陈腐阴冷气息的方形洞口!
洞口下方,是向下延伸的、粗糙凿就的石阶!
真的有密道!
“进!”萧屹厉喝,第一个探头向洞内望去。石阶狭窄陡峭,深不见底,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土腥、霉味和某种奇异矿物气息的冷风从下方涌出。但他顾不了许多了。
“伤员先下!快!”沈青梧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还能动的战士搀扶重伤员。
札木合和乌恩指挥着战士们有序而迅速地钻入洞口。洞口不大,每次仅容一人通过,速度不快。而外面,敌人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近在咫尺!
“弓箭手!放箭!”哈尔巴拉的怒吼声穿透嘈杂传来!
“嗖嗖嗖——!”箭矢破空声如同死神催命的符咒!
“挡住!”留在最后的七八名赤焰战士怒吼着,用身体和残破的盾牌死死堵在洞口外,拼死格挡飞来的箭矢!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洞口边缘的冻土。
萧屹一把抓住正在协助伤员下洞的沈青梧,将她推向洞口:“你也下去!”
“你呢?”沈青梧急问。
“我断后!”萧屹将最后一个重伤员推给刀疤刘,自己却转过身,面向冲来的敌人,猩红的眸子里气滔天,“快走!”
沈青梧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俯身钻入洞口。石阶冰冷湿滑,她只能手脚并用,摸索着向下。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吼和惨叫声,还有萧屹那熟悉的、带着狠厉气息的呼喝。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上方洞口透下的些许惨淡天光,勉强照亮入口处几级石阶。先下来的人已经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摇曳着,映出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血污的脸。石阶螺旋向下,似乎很深。
柳文轩也被刀疤刘夹带着跌跌撞撞地下来,脸色惨白如鬼,不住地哆嗦。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满身浴血、如同从归来的萧屹。他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臂膀淋漓而下,左手似乎也受了伤,动作有些滞涩。他一下来,立刻对守在洞口的哑巴喝道:“封门!”
哑巴和另外两名受伤较轻的战士,一起用力,推动那块厚重的石板和上方的巨石。巨石与石板在内部机括的作用下,缓缓向上、向外闭合。
就在洞口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一支劲弩的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正在闭合的石板边缘,箭尾兀自颤抖不休!紧接着,是哈尔巴拉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刀斧劈砍石板的沉闷声响从上方传来!
但石板终究还是严丝合缝地闭合了。最后一线天光消失,隔绝了地面上所有的厮、怒吼与血腥,将众人投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地底的死寂之中。只有那箭矢钉入的闷响和上方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砍凿声,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离。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伤口疼痛的闷哼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火折子的光芒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范围,更深处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有……有没有火把?或者灯油?”一个狄族战士声音涩地问。
萧屹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火折子吹亮,递给刀疤刘:“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点燃的东西。小心。”
刀疤刘和哑巴举着微弱的火光,在入口处的石壁和地面上摸索。很快,哑巴低哼一声,在石壁一侧一个凹陷处,摸到了几截早已透、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灯芯,旁边还有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小小铜盏,里面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凝固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油脂。
刀疤刘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凑近。那油脂极其耐烧,接触到火星,竟缓缓融化,散发出一种昏黄但相对稳定了许多的光芒,虽然依旧不够明亮,但至少驱散了入口处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借着这昏黄的光,众人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粗糙,凿痕明显,地面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厚厚的灰尘。石室一角,堆放着几个早已朽烂的木箱,箱体破碎,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黑色的渣滓,似是多年前储存的粮食或物品彻底腐败的残留。另一角,则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骸骨,看形状似是牛羊牲畜,不见人骨。
显然,这里只是一个入口石室,或者说,前室。
而石室的另一头,正对着下来的石阶方向,有一条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这……这里是……”一个狄族战士看着那些白骨和朽箱,声音带着迟疑和莫名的敬畏。草原部落虽有挖掘地窖的传统,但如此深入地底、以岩石开凿的隐秘空间,显然非同寻常。
萧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堆朽木箱旁,用脚拨开一些碎片,又仔细看了看石壁上的凿痕和那盏奇特的油灯。“不是普通的储粮地窖。”他声音低沉,带着思索,“开凿年代很久远了,手法……与狄族常见的不同,更精细,也……更古老。”
沈青梧也走了过来,她注意到石壁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如同随手刻划的线条痕迹,但因为年代久远和光线昏暗,难以辨认。
“柳先生,”萧屹忽然转头,看向依旧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柳文轩,“令祖精于堪舆,可曾提及,草原之下,除了部落自掘的地窖,是否还有……更古老的、不属于草原部落的地下构造?”
柳文轩被点名,吓得又是一抖,但在昏黄光线下看到萧屹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慑人的猩红眼眸,以及周围狄族战士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感激、好奇、探究)的目光,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努力回忆道:“家……家祖确曾提及,北地草原与群山之下,远古之时,或有……或有先民遗存。传说中,更有一个崇拜地火与山峦、精于锻造与机关的古国,其民善于利用地下洞与热源,构建隐秘居所与……祭祀之地。只……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多不可考,被视为荒诞传说……”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条幽深的通道,眼中恐惧更甚,“难……难道这里……”
幽燕!又是幽燕!
沈青梧与萧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赤焰部落的营地,竟然建在了一处可能是幽燕古国遗留的地下设施之上!那枚“幽燕枢令”在此地产生感应,勃特族长对“使者”预言深信不疑……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走,进去看看。”萧屹当机立断。留在这里只是等死,上方敌人迟早会想办法破开石板,或者找到其他入口。这条未知的通道,或许是绝境,也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刀疤刘举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前,哑巴和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战士持刀紧随,萧屹、沈青梧走在中间,柳文轩和其他伤员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一行人怀着忐忑与希冀,踏入了那条幽深黑暗的通道。
通道比入口石室更加规整,宽约五尺,高约七尺,两侧石壁有明显的修凿打磨痕迹,脚下是略显湿滑的石板。空气阴冷湿,带着更浓郁的土腥和陈腐气息,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一般地下洞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反而有微弱的气流在流动,说明通风并未完全隔绝。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笔直向前,另一条则向右下方倾斜。
“走哪边?”刀疤刘回头请示。
萧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他睁开眼,猩红的眸子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直走。气流更明显些,而且……我好像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暖意?”
暖意?在这阴寒的地底?
众人将信将疑,但此刻萧屹是唯一的主心骨,只能跟随。选择直行。
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但总体趋势似乎是向地底更深处延伸。石壁上的凿痕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天然溶洞的痕迹,钟石和石笋开始零星出现,在油灯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空气越发湿,滴答的水声隐约可闻,那股微弱的暖意,也变得若有若无,难以捉摸。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通道接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油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洞窟内漆黑一片,无边无际,只能听到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有节奏的轰鸣与震动!
“是……是地下河?”一个狄族战士惊疑不定。
“不止。”萧屹侧耳倾听,眉头紧锁,“还有别的……像是……地火奔流的声音?”
地火?众人心头一凛。难道真如柳文轩祖父的传说,这地下有幽燕古国利用的地热之源?
“看那里!”沈青梧眼尖,指向洞窟深处、靠近地下河方向的石壁。在油灯光芒的边缘,隐约能看到石壁上似乎有大规模人工修造的痕迹——像是栈道的残骸,又像是某种建筑的基座,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人工痕迹附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烁,如同巨兽沉睡中缓缓睁合的眼睑!
“那……那是什么光?”柳文轩的声音带着颤抖。
“过去看看。”萧屹深吸一口气,当先朝着那暗红光芒的方向走去。刀疤刘连忙举灯跟上。
脚下的地面变得崎岖不平,布满了从洞顶坠落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地下河的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暖意也变得明显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硫磺气味。
随着逐渐靠近,那暗红光芒的来源渐渐清晰。那并非什么宝物或灯火,而是一处从洞壁裂缝中缓缓渗出的、粘稠的、散发着高温和暗红色光泽的……岩浆?或者说,是接近地表、温度极高的地热流体?它们缓慢地流淌、堆积,形成一小片灼热明亮的区域,照亮了周围一片范围。
而就在这片地热流体光芒映照的洞壁之上,众人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幅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的壁画!不,不仅仅是壁画,更像是浮雕与壁画、镶嵌与刻痕的结合体!由于年代久远和高温湿气的侵蚀,许多部分已经剥落、模糊、变色,但整体轮廓和大部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壁画的主体,与在“遗忘之城”地下石厅所见惊人地相似——中心是变体的火焰山峦图腾,周围环绕着祭祀、锻造、驱使异兽、驾驭地火的人群。但这里的壁画规模更大,细节更丰富,描绘的场景也更加宏大和……神秘。有巍峨的宫殿建于熔岩湖畔,有巨大的器械利用地热运转,有身着奇异服饰的人群似乎在举行某种盛大的仪式,将光芒闪烁的器物投入沸腾的岩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