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鬼市”,并非真的有鬼,而是因其交易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于荒僻之地进行,参与者皆藏头露尾、行迹诡秘,如同鬼魅夜聚,故而得名。北境边境的这处鬼市,据说每月朔望之交,在凌河下游一片被当地人称为“乱石滩”的涸河床上悄然出现,出前便如晨雾般消散,不留痕迹。
天还未亮,刀疤刘和他的同伴——一个沉默寡言、被称为“哑巴”的精瘦汉子——便弄来了一辆不起眼的带篷驴车,将沈青梧和伤势未愈的萧屹藏在车内厚厚的草和杂物之下。驴车吱呀呀地碾过覆雪的小路,朝着乱石滩方向行去。
车内狭窄,沈青梧和萧屹几乎肩挨着肩,挤在草堆里。萧屹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的颠簸和寒意毫无所觉,只是偶尔因车身剧烈晃动牵动伤口时,眉头会微微蹙起。沈青梧则透过车厢板壁细微的缝隙,观察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被黎明前浓重黑暗笼罩的荒原景象。
她心中反复权衡着萧屹提出的“交易”。彻底解毒,安全身份,远离纷争——这些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但代价是什么?配合他去见“一些人”,验证“一些事”,帮“一个忙”。这些人是谁?幽溪?幽燕遗族?他们要验证什么事?与自己血脉相关的秘密?那个“忙”又会是什么?会不会危及沈家、靖北军,甚至周国?
萧屹显然掌握着更多信息,但他讳莫如深。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让所谓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可是,拒绝呢?每月承受“牵机”噬心之痛,沈家安危悬于一线,自己继续作为囚徒被挟制北上,前途只会更加黑暗渺茫。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区别只在于,一条路可能有一线微光,但需要付出未知的代价;另一条路,则是看得见的痛苦与沉沦。
思忖间,驴车速度放缓,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响鼻,以及一种混合着各种气味的、难以形容的喧嚣感。鬼市到了。
刀疤刘压低声音对车内道:“主子,到了。我和哑巴先去探探,找‘老烟袋’。”
萧屹“嗯”了一声。
驴车停下。沈青梧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是一片巨大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河滩,此刻却诡异地“活”了过来。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石林间穿梭,大多数人提着或明或暗的灯笼、风灯,光线晦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语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烟草、草药、皮毛、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隐隐的血腥气。
交易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门:破损的兵器铠甲、来路不明的皮货药材、锈蚀的珠宝首饰、甚至还有活着的牲畜和……被草席裹着、露出半截苍白手腕的“货物”。买家卖家都遮遮掩掩,有的戴斗笠,有的蒙面巾,有的脆将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这里果然是法外之地,欲望与罪恶的泥沼。
不多时,刀疤刘返回,低声道:“主子,找到了。老烟袋在他的‘铺子’等着。”
萧屹示意沈青梧跟他下车。两人依旧用破旧斗篷裹紧全身,兜帽压低,混在熙攘的人群中,跟着刀疤刘和哑巴,在迷宫般的乱石堆里穿行。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背靠巨大岩石、用破旧毡毯和木杆勉强搭成的“铺子”前。铺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羊皮灯笼,灯光下,一个瘦矮小、佝偻着背、叼着一长长铜烟杆的老头正蹲在火盆边烤火,火星在他浑浊的眼眸里明明灭灭。他便是“老烟袋”,鬼市里有名的消息贩子和中间人。
看到萧屹几人,老烟袋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嘬了口烟,喷出一团辛辣的烟雾,含糊道:“来了?东西带了?”
萧屹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拿出那枚玄铁令牌,在老烟袋眼前晃了晃。
老烟袋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仔细看了看令牌,又上下打量了萧屹一番,尤其在沈青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点点头,用烟杆指了指铺子里面:“进去说。”
铺子里面更加狭小拥挤,堆满了各种破烂杂物,只有一个勉强能坐人的土炕。老烟袋让其他人在外等候,只让萧屹和沈青梧进去。
关上门帘,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嘈杂。老烟袋盘腿坐在炕上,又嘬了口烟,慢悠悠道:“令牌没错。‘幽溪’的‘客令’。持此令者,可要求‘幽溪’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一次帮助或信息。说吧,想要什么?找人?查事?还是……买路?”
萧屹没有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声音平静:“我要见‘幽溪’在此地的掌事。另外,取回存放在你这里的东西。”
老烟袋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眯起眼睛:“见掌事?嘿嘿,后生,口气不小。‘幽溪’的掌事,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至于存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他顿了顿,“确实有件旧物,很多年前一个妇人存在这里的,说后若有持特定信物之人来取,便交给他。信物呢?”
萧屹从怀中取出那小块陈旧的皮质碎片,递给老烟袋。
老烟袋接过,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萧屹,眼中疑惑与惊疑交替:“这信物……你从何处得来?”
“这你不必管。”萧屹淡淡道,“东西给我。”
老烟袋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放下烟杆,颤巍巍地爬到炕角,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用油纸和破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他将物件递给萧屹。
萧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块色泽温润、触手生凉的白色玉牌,玉质上乘,但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玉牌正面刻着繁复的云水纹,中间是一个古篆体的“幽”字;背面则刻着几行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铭文,以及一个奇怪的、似花非花、似兽非兽的徽记。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个徽记上,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徽记……她似乎在母亲珍藏的一本极其古老的、关于刺绣纹样的图谱里见过一角!母亲当时神情恍惚,只说是外婆留下的旧物,并未多言。
难道这玉牌,真的与外婆、与母亲、与那所谓的“幽燕遗族”有关?
萧屹摩挲着玉牌,尤其是背面的铭文和徽记,猩红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他将玉牌收起,看向老烟袋:“现在,可以安排见掌事了吗?”
老烟袋重新叼起烟杆,嘬了两口,才慢吞吞道:“见掌事……不是不可以。但按规矩,持‘客令’者,需完成一件‘幽溪’指定的、力所能及的任务,以示诚意和能力。掌事才会考虑相见。”
“什么任务?”萧屹问。
老烟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递给萧屹:“今夜鬼市,混进来一个不该来的人。周国靖北军的一个斥候队正,化装成皮毛商人,来打探消息。掌事不希望他活着离开,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们去处理掉。做得净利落,不留后患,掌事自会现身。”
刺靖北军的斥候队正!
沈青梧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萧屹。
萧屹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点特征和目标的简单描述:戴狼皮帽,左耳有缺,常在“刘记皮货”摊附近转悠。
“如何?”老烟袋吐着烟圈,“接,还是不接?接了,做完,掌事或许见你。不接,‘客令’作废,东西你拿走,以后两不相欠。”
这是一个投名状。用周国边军斥候的命,来换取与“幽溪”掌事见面的机会。而“幽溪”,很可能与幽燕遗族密切相关,是解开沈青梧身世之谜、也是萧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萧屹会怎么选?
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萧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明暗不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生死、未来的命运,或许就系于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萧屹沉默着,指尖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条。时间仿佛凝滞,只有老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终于,萧屹抬起眼,猩红的眸子看向老烟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人在哪里?具体。”
他接了。
沈青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他要靖北军的人!那是她曾经的同袍,守护边境的将士!
老烟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含糊地报出了一个更具体的位置和那斥候可能的活动规律。
萧屹记下,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一个时辰后,在此处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示意沈青梧跟上。
走出老烟袋的铺子,外面清冷的空气让沈青梧一个激灵。刀疤刘和哑巴迎上来。
萧屹简短吩咐:“刀疤刘,你跟我去认人、盯梢。哑巴,你带她……”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沈青梧,“去那边石坳里等着,看好她。”
“是。”
沈青梧被哑巴半强制地带离了交易区,来到鬼市边缘一处僻静的石坳。这里能远远望见鬼市晃动的灯火和人影,但相对安静。
哑巴沉默地守在石坳入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沈青梧背靠冰冷的岩石,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屹去那个斥候!那是周国的军人!可她能做什么?冲出去示警?哑巴绝不会让她离开。大喊大叫?在这龙蛇混杂的鬼市,恐怕不等引来斥候,先引来别的麻烦。而且,萧屹警告过,若她有异动……
可是,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她想起了纸条上的描述:戴狼皮帽,左耳有缺,常在“刘记皮货”摊附近。如果……如果她能先一步找到那个斥候,悄悄警告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起。她必须试试!
她观察着哑巴。哑巴面朝鬼市方向,背对着她,似乎很专注。石坳里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草。
沈青梧悄悄蹲下身,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藏入袖中。然后,她故意踢动了一下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哑巴立刻回头,警惕地看向她。
沈青梧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神色,低声道:“我……我肚子疼,想……去旁边方便一下。”她指了指石坳深处更黑暗的角落。
哑巴皱起眉,显然有些犹豫。他是奉命看守,但对方是个女子,提出这种要求……
沈青梧加重了痛苦的表情,弯下腰:“实在……忍不住了……”
哑巴终究是个男人,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无措。他看了看石坳深处,那里怪石林立,视线受阻,但应该逃不出去。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示意她快去快回,别走远。
沈青梧心中暗喜,捂着肚子,快步走向石坳深处。一脱离哑巴的直接视线,她立刻直起身,如同灵猫般借着石头的阴影,快速向另一个方向——她记忆中“刘记皮货”大致所在的区域潜行。
鬼市的光线和人流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拉低兜帽,裹紧斗篷,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个个摊位和行人。
寻找戴狼皮帽、左耳有缺的人。
很快,在一个贩卖各种兽皮和骨制品的摊位前,她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厚实皮袄的汉子,果然戴着一顶显眼的旧狼皮帽,帽檐下露出的左耳耳廓上,有一个清晰的缺口。他正拿着一块狐皮,与摊主低声交谈,眼神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指无意识地在皮袄内侧某处摩挲——那里很可能藏着短刃或信号工具。
就是他!
沈青梧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必须接近他,在不引起旁人注意的情况下警告他。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兜帽,装作随意浏览摊位的样子,慢慢向那个方向靠近。就在她距离那斥候只有几步之遥,正准备装作不小心撞到他、用极低的声音示警时——
异变陡生!
那斥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沈青梧的方向!几乎同时,他扔下狐皮,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而沈青梧眼角余光也瞥见,侧面人群中,两道熟悉的身影——萧屹和刀疤刘,正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贴近,手中寒光隐现!
被发现了!是萧屹发现了她,还是那斥候本就警觉性极高?
来不及细想,沈青梧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斥候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声喊出:“快跑!有刺客!”
声音在嘈杂的鬼市中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
那斥候脸色剧变,毫不犹豫,拔腿就朝着人群最密集处冲去!同时,他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奋力向空中掷去!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在鬼市上空炸开!即便在混乱的光线下,也异常醒目!
是求救或示警的信号!
“妈的!”刀疤刘低骂一声,和萧屹再不隐藏,身形暴起,直扑那仓皇逃窜的斥候!
鬼市瞬间大乱!人群惊呼、推搡、奔逃,摊位被撞翻,货物散落一地!原本就混乱的秩序彻底崩塌!
沈青梧被惊慌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她拼命想稳住身形,看向萧屹的方向。只见萧屹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那斥候,两人在混乱的人和石林间穿梭追逐,速度快得惊人。刀疤刘则试图从侧面包抄。
那斥候显然也是军中好手,身手矫健,对地形似乎也有一定了解,专门往最复杂难行的地方钻。但萧屹更快,更狠!
眼看就要追上,那斥候猛地回身,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萧屹咽喉!萧屹侧身避过,手中那柄生锈的柴刀以更刁钻的角度劈向对方肋下!
“铛!”斥候勉强格开,却被震得后退数步,撞在一块巨石上。
萧屹正要上前结果他,忽然,鬼市外围传来急促的呼哨声和马蹄声!是接到信号赶来的周国边军巡逻队?还是鬼市本身的守卫?
时机已失!
萧屹眼中戾气一闪,却没有再追击,而是果断抽身后退,对刀疤刘喝道:“撤!”
两人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混入更加混乱奔逃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斥候靠在石头上,捂着肋下,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救援者迅速近的火把光亮,又望向沈青梧刚才站立、此刻已空无一人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困惑与后怕。
混乱的边缘,沈青梧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抓住胳膊,拖向一旁黑暗的乱石堆后。是哑巴!他脸色铁青,眼中充满怒火,显然对沈青梧的擅自行动和破坏计划极为不满,但依旧忠实地执行着看守职责,将她死死按住。
不远处,萧屹和刀疤刘的身影一闪而过,没有朝他们这个方向来,而是径直朝着鬼市更深处、凌河下游的方向遁去。
哑巴拖着沈青梧,也朝着那个方向,借助石林的掩护,快速移动。
身后,鬼市的喧嚣渐渐被抛远,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追捕声和逐渐清晰的河水奔流声。
他们沿着凌河岸边陡峭崎岖的小路奔逃。哑巴对这里似乎很熟,专门挑最难走、最隐蔽的路线。沈青梧被他拽着,几乎脚不沾地,肺部辣地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芦苇荡。哑巴毫不犹豫地拖着沈青梧钻了进去。
芦苇又高又密,枯黄的杆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完美地遮蔽了身形。他们在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冰冷的河水不时漫过脚踝。
终于,在芦苇荡深处一处略微燥的土丘旁,哑巴停了下来,将沈青梧重重推倒在地,自己则气喘吁吁地靠在芦苇丛中,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青梧摔在冰冷的泥土上,浑身湿透,又冷又累,几乎虚脱。她知道,自己破坏了萧屹的计划,也暴露了自己并不“安分”。等待她的,不知会是怎样的惩罚。
她看着哑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怒火的眸子,心中一片冰凉。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或惩罚并未立刻降临。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芦苇丛外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窸窣声。哑巴立刻警觉,发出几声类似水鸟的鸣叫。
外面回应了几声。是萧屹和刀疤刘回来了。
两人同样浑身湿透,带着河水的寒气和水草的腥气。萧屹肩头的伤口显然又崩裂了,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走到沈青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火光(刀疤刘点亮了一盏防风的小油灯)映照下,他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为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青梧仰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周国的军人。”
“军人?”萧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讥诮,“沈青梧,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靖北军的少将军?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死人’,是个被我控制的囚徒,是个自身难保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用什么立场,去救一个要我的敌人?”
“他不是我的敌人!”沈青梧激动起来,“他是守卫边境的将士!是保护百姓安宁的人!萧屹,你的仇恨是你的事,但你无权滥无辜!”
“无辜?”萧屹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在你眼里,周国的军人是无辜的守卫者。在我眼里,他们是侵略者、是刽子手、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帮凶!沈青梧,收起你那可笑的忠君爱国和悲天悯人!在这个地方,只有活着,和死了的区别!”
他的力道很大,沈青梧觉得下巴快要被捏碎,疼痛让她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但她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所以……你就可以为了你的目的,不择手段,滥无辜?萧屹,你和当年那些欺辱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萧屹的某神经。他眼中猩红之色大盛,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意如同实质般迸发!
刀疤刘和哑巴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
然而,那骇人的意只是一闪而过。萧屹缓缓松开了手,直起身,背对着沈青梧,望向芦苇荡外沉沉的夜色和奔流的凌河。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空洞的声音道:
“沈青梧,你说得对。我早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这句话里蕴含的某种近乎绝望的苍凉,让沈青梧满腔的愤怒和指责,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萧屹转过身,不再看她,对刀疤刘道:“任务失败,惊动了周国边军和鬼市守卫,‘幽溪’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按备用计划,直接去‘那里’。”
“是。”刀疤刘应道,又看了一眼沈青梧,“主子,她……”
萧屹沉默了片刻,道:“带上。看紧了。”
他没有说如何惩罚,但那眼神里的冰冷,比任何惩罚都让沈青梧感到寒意。
哑巴粗暴地将沈青梧从地上拽起。四人不再停留,借着芦苇荡的掩护,继续向着北方,那更深、更黑暗的边境深处行去。
身后,鬼市的混乱与追捕声彻底消失。只有凌河永不停歇的奔流声,以及寒风穿过无边芦苇荡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哀鸣。
沈青梧知道,从她喊出那一声警告开始,她与萧屹之间那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
前路,再无转圜余地。
只有更深的黑夜,和更冷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