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亮在雪夜中连成一片,马蹄声与呼喝声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山涧狭窄的谷地。十余名边军骑兵已呈扇形围拢,手中弓弩寒光森森,直指断崖边那两道孤绝的身影。
沈青梧站在萧屹身后半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肩背肌肉因警戒而绷紧的弧度,以及那伤口渗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正缓慢浸透他半边衣衫。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带来追兵皮甲与刀鞘碰撞的金属冷响,也带来一种熟悉的、属于边塞军营的粗粝气息。她曾在无数个夜,与这样的气息融为一体。
可现在,她却要以这副狼狈的女装模样,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领头的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勒住马,火把高举,照亮了萧屹染血却依旧冷硬如岩石的侧脸,以及他手中那柄犹自滴血的长剑。军官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萧屹,又落在他身后披着斗篷、低垂着头、身形明显纤细许多的沈青梧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窦。
“尔等何人?为何夤夜在此荒山野岭,与‘一阵风’的匪徒搏?”军官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肃质询。他身后的兵卒已悄然散开,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萧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剑尖微抬,指向地面,但那姿态绝非放弃抵抗,更像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他肩头的伤口似乎因这个动作被牵动,鲜血涌出的速度加快了些。
沈青梧的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她认出了那名军官铠甲上的徽记——是靖北军前锋营的!是周骁的直属部下!她甚至可能见过这张面孔,在某个校场点兵或庆功宴的角落。一股混杂着羞耻、绝望和一丝荒诞希冀的热流冲上头顶。她几乎要张口,用“沈青梧”的声音喝令他们退下——
但几乎同时,萧屹仿佛背后长眼,左手极其隐蔽地、用力地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威胁的警告。
“军爷明鉴,”萧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平稳,带着一种经过伪装的、略显惶恐的北地口音,“小人兄妹二人乃北地行商,途经此地,不幸遭遇匪徒劫掠,仓皇逃窜至此。幸得军爷及时赶到,吓退匪人,救了我兄妹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说着,竟微微躬身,做出感激涕零的姿态,只是那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行商?兄妹?沈青梧心中冷笑,萧屹编起谎话来倒是面不改色。只是他们此刻的狼狈模样,倒真有几分像遭了劫难的小商人。
那队正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目光锐利地盯住萧屹肩头的伤,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绝非寻常商人能有的精钢长剑,以及他即便躬身也掩盖不住的、过于挺拔的身姿和凛冽气息。“行商?什么商队就你们两人?货物呢?路引文书何在?”
“货物……被匪徒抢了。”萧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与后怕,“路引文书也在混乱中丢失……军爷,我兄妹二人真是良民,绝非歹人!方才与匪徒搏,实是迫不得已自卫啊!”
队正冷笑一声:“自卫?我看你身手利落得很,倒像是练家子。这黑灯瞎火的,又在这匪窝附近,形迹可疑。来人,拿下!带回营中细细审问!”
两名兵卒应声下马,手持绳索和刀剑,谨慎地近。
萧屹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直了,猩红的眸子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沈青梧知道,他绝不会束手就擒。一旦动手,便是你死我活。而他们两人,一个重伤,一个虚弱,面对十余名精锐边军,胜算渺茫。即便萧屹能拼死出重围,她也绝无可能跟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山涧上游,方才匪徒逃离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几声短促的呼哨!
那队正脸色一变,猛地回头:“还有同党?”
只见黑暗之中,几骑快马如风般冲来,马上骑士同样穿着深色劲装,但形制与边军截然不同,更加利落贴身,脸上似乎也蒙着面巾。他们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到近前,竟对现场的边军视若无睹,其中两人径直扑向萧屹和沈青梧,另外几人则悍然挥刀,砍向最近的边军兵卒!
“敌袭!”队正暴喝,挥刀迎上!
场面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新来的这伙人出手狠辣,招式诡谲,与边军大开大合的战场刀法迥异,更像是江湖手或死士的路数。边军仓促应战,一时竟被冲乱了阵型。
萧屹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再理会那两名近的兵卒,拉着沈青梧,转身便朝着断崖一侧那条被积雪和枯藤掩盖的、极其狭窄的缝隙冲去!
原来他早就观察好了退路!
那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不知深浅。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怒骂声和惨叫声,边军与新来的蒙面人已经混战在一处。
萧屹将沈青梧率先推入缝隙,自己紧随而入,用身体挡住入口。缝隙内寒气人,石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陈年苔藓和冰碴,几乎无法站稳。两人只能手脚并用,摸索着向内挪动。
外面打斗的声音渐渐被石壁隔绝,变得模糊。缝隙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声和气流,竟是一处小小的天然洞窟,洞顶有裂缝透下些许天光(可能是雪地反光),中央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未曾结冰,冒着丝丝寒气。
萧屹一进入洞窟,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滑坐在地,长剑“哐当”一声脱手。他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剧烈的奔跑和攀爬,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
沈青梧也累得几乎虚脱,扶着一旁的石壁大口喘息。洞内虽然避风,但阴冷刺骨,寒意比外面更甚。她看着萧屹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茫然与疲惫。他们暂时逃脱了边军和后来那伙不明身份者的追捕,却困在了这不知出口的山腹洞里。萧屹重伤,她体力耗尽,外面不知还有多少追兵……
“是……‘夜枭’?”她喘匀了气,低声问道。后来那伙蒙面人的行事风格,与黑松林中的袭击者颇为相似。
萧屹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是他们……看来,不止我们想绕过栾川……”
“他们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沈青梧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萧屹睁开眼,猩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了许多,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因为你……值钱。”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活着的‘沈青梧’,或者知道‘沈青梧’秘密的人,对某些人来说,价值连城。”
某些人?谁?朝中的政敌?敌国?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幽燕遗族”相关势力?
沈青梧还欲再问,萧屹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沈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萧屹一死,她体内的“牵机”无人能解,迟早毒发身亡。而且,外面的“夜枭”和边军都可能是敌人,她独自一人,几乎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山区。
她咬了咬牙,走到萧屹身边,蹲下身。“让我看看伤口。”
萧屹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或者说已无力拒绝。
沈青梧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浸透、已经冻结发硬的布条。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白,是被刀锋斜劈所致,幸运的是未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她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净的下摆,就着冰冷刺骨的潭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水冷得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
没有药。她想起萧屹之前自己撒过的粉末,伸手去摸他怀中。萧屹身体微僵,但并未阻止。她摸出几个小瓷瓶,借着微弱的光辨认——金疮药、解毒丹,还有标识着“牵机·缓”的药瓶。她先拿出金疮药,将药粉均匀撒在萧屹伤口上。药粉似乎有奇效,血流很快止住大半。
她又拿出“牵机·缓”的解药瓶,倒出一粒,迟疑了一下,看向萧屹。
萧屹扯了扯嘴角:“放心……暂时还死不了,用不着。”他的意思似乎是,这解药只能缓解毒发时的痛苦,对伤势无用。
沈青梧将解药瓶收好,用撕下的净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包扎完毕,她发现自己也累出了一身薄汗,被洞内的寒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萧屹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洞内一时寂静,只有隐约的水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为什么救我?”萧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沈青梧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为什么救他?因为不能让他死?因为同处险境需要同盟?还是……那一瞬间,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做了该做的事?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符合此刻关系的答案。
萧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实在。”他顿了顿,“外面现在至少有三方人马在找我们:边军、‘夜枭’,可能还有‘一阵风’的残匪。这个洞窟不是久留之地,天亮前必须离开。”
“你的伤……”
“死不了。”萧屹打断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失血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沈青梧下意识地扶住他。触及他冰凉却坚实的臂膀,两人都微微一僵。这是自黑松林遇袭后,第二次肢体接触,无关胁迫与挣扎,却同样透着一种怪异的紧密。
“休息一个时辰。”沈青梧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恢复体力。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萧屹看了她片刻,终是缓缓坐了回去,没有反对。
沈青梧拿起萧屹脱手的长剑,权作探路和,沿着洞窟边缘仔细探查。洞窟不大,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缝隙,似乎并无其他明显出口。但她不死心,用剑鞘敲打着石壁,倾听回声。在一处看似严实的石壁后,她听到了略微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可能有通道!
她用力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仔细观察,发现石壁底部与地面相接处,似乎有常年被水流冲刷的痕迹,虽然现在燥,但痕迹犹在。她尝试用剑鞘入缝隙撬动,依旧无用。
“让开。”萧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锐利。
沈青梧退开。萧屹走到石壁前,伸手在几个特定位置摸索、按压。忽然,“咔哒”一声轻响,石壁底部竟然向内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气流的寒风从缝中涌出。
“你怎么知道……”沈青梧惊讶。
“这种边境山区的隐秘洞,多有前人利用。”萧屹没有多解释,“进去看看,小心。”
他率先俯身钻入,沈青梧紧随其后。通道低矮曲折,爬行了约莫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竟又是一处稍小的洞室,而且明显有人工修缮的痕迹!石壁上凿有放置火把的凹槽,角落里甚至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材和破旧的陶罐。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室另一头,有一条斜向上方的、人工开凿的石阶,尽头隐约有光亮透入——是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萧屹率先踏上石阶,沈青梧跟上。石阶陡峭湿滑,布满青苔。攀爬了数十级,光亮越来越明显,还听到了呼啸的风声。终于,他们钻出了洞口。
洞口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和茂密的枯藤巧妙遮掩,外面是一片背风的岩石坡地,不远处就是官道——并非他们遇袭的那条山涧旁的小路,而是另一条更宽阔些的、似乎连接着某个方向的支路。天色已近黎明,雪停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们竟然直接穿过了山腹,来到了山的另一侧!
“这里是……通往老鸦驿的方向。”萧屹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老鸦驿是边境另一处废弃的驿站,比之前那个更偏僻,但也更靠近萧屹所说的目的地。
暂时安全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沈青梧回头望去,层峦叠嶂的雪山在晨光中露出巍峨的轮廓,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与逃亡,仿佛一场荒诞的噩梦。但肩头伤口的刺痛和体内“牵机”隐隐的阴寒,都在提醒她,噩梦远未结束。
萧屹撕下已被血污浸透的破烂外袍,只着中衣,又用沈青梧递过来的、相对净些的布条重新紧了紧肩头的包扎。寒风凛冽,他只穿单薄中衣,却似乎并不觉得太冷,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能走吗?”他问沈青梧。
沈青梧点头。比起他的伤势,她只是体力透支和些微擦伤。
“马匹丢了,只能步行。沿着这条路,落前应该能赶到老鸦驿附近的一处猎户落脚点,那里有我的人接应。”萧屹说着,迈步走向官道。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只是比平慢了许多。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覆雪的路面上,一前一后,沉默着向着北方,那未知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边境行去。
身后是渐渐苏醒的群山,前方是茫茫雪原。
而沈青梧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处他们脱身的山洞出口附近,几个穿着与“夜枭”手相似、但气息更加幽深难测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他们仔细检查了洞口痕迹,又望向沈青梧和萧屹离去的方向,低声交谈了几句。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支刚刚从洞内石缝中捡起的、式样简单的乌木簪子——正是沈青梧之前在荒宅换装时,从包袱里拿出又因心中抗拒未曾使用、后来不知何时遗落的那支。
那黑影将簪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簪头的简单云纹,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没错……是‘幽溪’的气息。”他低声对同伴道,“目标确认。跟上,但不要打草惊蛇。主上有令,要活的。”
几个黑影如同融化在雪地晨光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更远的栾川城内,一夜的紧张戒备并未解除。靖北军前锋营的一名校尉拿着刚刚收到的、从黑松林现场和山涧战场清理出的报告,眉头紧锁。报告显示,昨夜除了匪徒“一阵风”,还有两股不明身份者卷入冲突,一方疑似训练有素的手,另一方则是一男一女,男子武功高强,女子身份不明。现场遗留的兵刃和痕迹颇为蹊跷。
“继续查!”校尉将报告拍在桌上,“尤其是那一男一女!总旗周将军有令,近北边不太平,任何可疑人等,都必须严加盘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边境的天空,阴云再次汇聚,仿佛酝酿着更大的风雪,亦或是……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