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沈青梧被困在这座荒宅破屋里,像一件被遗忘又定期需要维护的旧物。时间变得模糊,只能以三为周期,靠“牵机”毒发的剧痛和解药的暂时缓解来标记。
萧屹每隔三,必定在子时前后出现。每次都带着新的、勉强果腹的食物,一小袋炭,以及那颗黑色的解药。他从不与她多话,喂药,留下东西,偶尔检查一下屋内是否有异常,然后便匆匆离去,行踪莫测。他身上的气息一次比一次冷冽,有时甚至带着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腥味,仿佛刚从某个危险的境地归来。
沈青梧的体力在缓慢恢复,假死药力造成的损伤和“牵机”毒的侵蚀,让她内息无法凝聚,武功十不存一,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已无大碍。她每尽可能活动身体,将有限的炭火用在最寒冷的深夜,仔细规划着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她清理出一块相对净的角落,用枯草和破布尽量营造一个不那么难捱的栖身之所。
更多的时间,她用在观察和思考上。萧屹的出现规律、衣着细节、身上的气息、偶尔流露出的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成为她试图拼凑“现在的萧屹”这幅残缺画像的碎片。
他恨她,毋庸置疑。但这恨意背后,似乎并不仅仅是当年太液池之仇。他提及“欠北燕的”,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深沉戾气,都暗示着他这些年的经历,远比“死于乱军”的传闻复杂血腥得多。他身手诡异强悍,对长安地形了如指掌,能轻易潜入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又能将她藏匿于此多而不被发觉,绝非独自一人能做到。他背后,必然有一股力量,或者一个严密的组织。
他是为北燕效力吗?回来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在周国(沈青梧所在的国家)内部制造混乱、窃取情报、甚至谋划更大的阴谋?而控制她这个知晓身份的“沈青梧”,能为他带来什么?威胁沈家?影响靖北军?还是……她有其他利用价值?
沈青梧猜不透。萧屹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不透露丝毫信息。
这一,萧屹来得比平稍早一些,天色还未全黑。他依旧带着食物和解药,但这次,他放下东西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说,晋阳郡主前几去了大慈恩寺,为你……为‘沈青梧’祈福,七不食荤腥,抄写经文百卷,感动长安。”
沈青梧正就着冷水啃一块硬饼,闻言动作一顿,喉间的饼块顿时变得难以下咽。晋阳郡主……那个她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因一道荒谬的圣旨而与她命运短暂交错的女子。她本该拥有最顺遂美满的人生。
“郡主仁善。”沈青梧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屹转过身,猩红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仁善?或许吧。只是不知,若她知晓自己差点嫁与的女子,竟是个冒牌货,甚至如今沦为敌国囚徒,会是何种心情?是觉得被愚弄的愤怒,还是……庆幸逃过一劫?”
沈青梧捏着饼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接话。
“沈家倒是沉得住气。”萧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少将军’遗体失踪,虽也报了官,闹了几,但近似乎渐渐平息了。对外只说遗体受损,不宜公开,已悄悄下葬了。你那位母亲,据说悲痛过度,卧床不起,府中事务暂由老管家和你那位忠心的侍卫统领沈忠打理。”
母亲……沈青梧心口一揪。她能想象母亲承受着怎样的双重打击——丧子之痛,加上“遗体”被盗的羞辱与不安。陈先生和沈忠他们,定然在竭力周旋,压下风波,同时暗中疯狂寻找她的下落吧?只是他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的面目,活着。
“朝廷呢?”沈青梧忍不住问了一句。皇帝对沈家,对“沈青梧”之死,究竟是何态度?
萧屹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主动提问有些意外,但并未隐瞒:“陛下追封厚赏,抚慰沈家。朝中嘛……惋惜的有,兔死狐悲的有,暗中弹冠相庆的,想必也不少。毕竟,沈少将军年少锋芒太盛,又深得陛下信重,总有些人睡得不安稳。”
他说的平淡,沈青梧却听出了其中暗藏的机锋。朝堂争斗从未停歇,沈家失去“沈青梧”这个顶梁柱,未来堪忧。那些敌对势力,怕是要趁机落井下石了。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看我痛苦?还是绝望?”沈青梧抬起头,直视他猩红的眼眸。多的囚禁和折磨,让她的眼神褪去了最初的惊惶,多了几分沉静的死寂,以及被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微弱锐气。
萧屹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所在意的一切,都正在改变,或者即将崩塌。而你,无能为力。”
他走近几步,阴影笼罩下来。“就像当年在太液池边,你选择推开我,保全沈家。如今,你依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旧事重提,像一刺,再次扎入沈青梧心底。那是她无法回避的罪孽。
“当年……”她喉头发,“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报仇,冲我来便是。何必牵扯沈家,牵扯无辜?”
“无辜?”萧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沈青梧,你跟我说无辜?当年北燕内乱,我那些兄弟,那些忠于我母族的臣子,他们就不无辜?他们死在周国暗中支持的叛军刀下时,谁在乎过他们无不无辜?!”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沈青梧的前襟,将她从地上提起,近自己,两人鼻息几乎相闻。沈青梧能看清他眼中猩红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着深沉的痛苦与暴怒。
“我在北燕皇宫的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听着那些叛军喊着得到周国援助的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也尝尝失去一切、任人宰割的滋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沈家是周国的利刃,你是沈家的继承人,更是当年亲手将我推回的人!你说,我该不该牵扯沈家?该不该找你?”
沈青梧被他眼中的恨意震慑,一时无言。她不知道当年北燕内乱背后竟有周国的影子,更不知道萧屹经历了如此惨痛的变故。她当年的行为,或许并非导致这一切的主因,但无疑在他充满背叛与戮的悲惨命运中,添上了属于她的一笔。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回来,是为了向周国复仇?向沈家复仇?向……我复仇?”
萧屹盯着她,慢慢松开了手,将她推回草堆。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方才那失控的暴戾似乎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冰冷莫测的掌控者。
“复仇,只是其中一部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更重要的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东西,哪些人。
沈青梧坐在地上,心跳如鼓。萧屹的恨意与目标,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危险。他不仅是个复仇者,更可能是一个带着颠覆性目的的归来者。而她,不幸成为了他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或者……人质。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萧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之前带来的一个包袱——不是装食物的那个,而是另一个稍小的、他一直随身带着的。
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衣物,也不是食物。而是一些零散的物件:几封边角磨损的信函,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模糊的图腾,似狼非狼,似鹰非鹰;还有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乌木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函和令牌上,心中疑窦丛生。那些信函的纸质和火漆样式,不似周国常用。那令牌的图腾,她也从未见过。
萧屹拿起那支乌木簪,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沈青梧面前,蹲下身。
“认得这个吗?”他将簪子递到她眼前。
沈青梧仔细看去。乌木簪做工不算精致,云纹也有些模糊了,但样式……她心中猛地一跳。这簪子,和她记忆深处某支几乎被遗忘的簪子,极为相似!那是她幼时,外婆留给母亲,母亲又在她六岁前,偶尔为她簪发的旧物。后来“变成”沈青梧后,那些女孩子的物件都被母亲收了起来,不知去向。
这支……是巧合,还是……
“看来有点印象。”萧屹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这是你母亲秦氏的东西,或者说,是你外婆留给你母亲的陪嫁之一。”
他怎么会知道?还有母亲的东西?
“这支簪子,还有几封旧信,是我的人从北燕皇宫的废墟里,一个隐秘的暗格中找到的。”萧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与你母亲,或者说,与你外婆的母族有关。”
沈青梧的外婆,出身江南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早逝。母亲秦氏很少提及外婆家的事,只说外婆嫁得远,与娘家早断了联系。难道……
“我外婆……与北燕有关?”沈青梧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线索,让她本就混乱的处境更添迷雾。
“不是北燕。”萧屹摇头,目光深邃,“是‘幽燕’。一个百年前就分裂消亡的古国遗族。你外婆,很可能就是幽燕遗族之后。而这支簪子,是幽燕王室女子及笄时的制式配饰之一。这些信,”他指了指桌上,“是你外婆年轻时,与幽燕旧部联络的残片。里面提到了一些关于幽燕宝藏和残余势力的模糊信息。”
幽燕遗族?宝藏?残余势力?
沈青梧只觉得荒谬至极。她一生都困在“沈青梧”这个虚假的男性身份里,挣扎于家国朝堂,如今身陷囹圄,却突然被告知,自己的血脉里可能流淌着某个早已消逝的古国王室之血?还有那听起来就像传奇话本里的“宝藏”和“残余势力”?
“这……这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
“起初我也不信。”萧屹将簪子收了起来,“但多方查证,包括你母亲这些年一些不易察觉的行事痕迹,以及这支簪子和信函的确实出处,都指向这个可能。更重要的是……”
他再次看向沈青梧,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光:“幽燕遗族有一支隐秘的力量,世代传承,擅长机关、毒术、谍报,潜藏于各国之间,势力盘错节。他们一直在寻找真正的王族血脉后人,试图复国,或者……达成某种目的。而你,沈青梧,或者沈青棠,可能是他们寻找的关键之一。”
沈青梧彻底怔住了。这信息量太大,太离奇,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利用我和这个所谓的‘幽燕遗族’扯上关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且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即便我是,我又能做什么?我一个被囚禁于此、朝不保夕的人,对你们有何价值?”
“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现在能做什么。”萧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在于你的身份,你的血脉,可能开启的东西,可能调动的人。幽燕遗族寻找血脉后人百年,其积累的力量不容小觑。若能为我所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想利用沈青梧这层可能的身世,去接触、甚至控制那股神秘的幽燕遗族力量,以增强他自己的实力,达成他的目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沈青梧抬起头,眼神坚定,“如果这本就是子虚乌有,或者我即便真是,也绝不做你们祸乱天下的棋子呢?”
萧屹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沈青梧,‘牵机’之毒会让你生不如死。沈家的存亡系于你一念之间。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与你血脉相连的隐秘族群……你每多一个在意的东西,就多一个被我拿捏的软肋。”
他松开手,直起身,声音冰冷:“好好想想。下次我来的时候,希望你能更‘懂事’一些。或许,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为我做事,我保沈家暂时无虞,也给你解药,让你少受些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让人心寒。
他收起桌上的信函和令牌,重新包好,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沈青梧,转身离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沈青梧呆坐在草堆上,久久无法回神。
身世的迷雾,幽燕的传说,遗族的势力,萧屹的野心与仇恨……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越收越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幸落入了一个复仇者手中。现在看来,她陷入的,是一个更加黑暗复杂、牵扯着陈年秘辛与巨大阴谋的漩涡。
前路,似乎只有更深的黑暗。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