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长安城的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是要下雪的征兆。
澄心院内外,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所有仆役都被屏退,只余沈忠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亲兵把守各处要道,连只鸟儿飞过的痕迹都透着紧张。
沈青梧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靠在床头,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陈敬之刚刚为她施完针,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那套“忧思过甚,引动旧伤,心脉不稳”的说辞,已经通过特定渠道,似是而非地传了出去。
“将军,”陈敬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戌时三刻,用药。药效发作需半个时辰,届时脉息渐止,体温下降,与真正心疾猝发而亡无异。沈忠会在子时末、守夜人最困倦时动手移换。替换的遗体已准备妥当,身形样貌有七分相似,加上妆容掩饰,仓促间应可瞒过。”
沈青梧微微点头,目光沉静:“有劳先生。我‘去后’,母亲那边……”
“老朽会亲自照看夫人,以安神汤药为辅,务必让夫人撑过去。”陈敬之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将军……您自己,千万保重。移出后,城外十里长亭,有我们的人接应,马车、衣物、路引、银钱都已备好。您……您一定要按时醒来。”
“我会的。”沈青梧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先生,大恩不言谢。青梧……拜别。”
陈敬之老眼一红,侧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才稳住声音:“将军折煞老朽了。您……且安心。”
戌时三刻将至。
沈青梧躺下,盖好锦被。陈敬之将那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息魄散”丸药递到她手中,又递上一杯温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沈青梧接过药丸,没有犹豫,放入口中,以水送服。药丸带着一股奇异的苦香,滑入喉管,初时并无太大感觉。
陈敬之紧紧盯着她的面色,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风声渐紧,呼呼地拍打着窗棂。
大约一盏茶后,沈青梧感到口开始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心跳的节奏逐渐变得奇怪,时快时慢,时重时轻,牵动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无力的麻痹感。视线也开始模糊,陈敬之关切的脸在烛光下晃动、重叠。
“药效开始了。”陈敬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军,放松,莫要抵抗。记住,您是‘心疾骤发’,痛苦应是短暂的……”
痛楚的确在加剧。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绞痛,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冰冷的寒意从心脏向四肢蔓延,指尖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臂、双腿。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逐渐迟缓、微弱下去的心跳声,听到窗外风卷落叶的沙沙声,甚至听到远处更夫敲打梆子的模糊声响。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意识像是沉入粘稠的、黑暗的深水,不断下坠。外界的声响越来越远,身体的疼痛和冰冷感也渐渐麻木、消失。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陈敬之将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她鼻下,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然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怆的叹息。
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绝对的沉寂与黑暗。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隐约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听不真切。然后是身体被移动的感觉,有人小心地托起她的头颈、背脊、腿弯,将她从熟悉的床榻上移开,放入一个更狭窄、更坚硬、充满木头和防腐药物气味的空间。
棺椁。
她知道。按照计划,沈忠他们会将她移入提前备好的棺材,与里面那具死囚遗体交换。而后,那具替身会以“沈青梧”的身份下葬,而她,则会被秘密带离。
移动停止了。身下垫着柔软的绸缎,但四周冰冷的木板紧紧包围着她。接着,是“咚”一声闷响,最后一线微弱的光感也消失了。棺盖合拢。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寂静。只有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呼吸和心跳,在提醒着她还“活着”。陈敬之说过,假死状态会持续大约六个时辰。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被成功移出,并按时服下解药,否则……
不能想。她强制自己放空思绪,将残存的意识集中在计数上,等待着那约定好的、撬动棺盖的声响。
灵堂应该已经布置起来了吧?白幡,纸钱,香烛,哭声……母亲该如何承受这丧子之痛?晋阳郡主听闻噩耗,又会怎样?朝野上下,是真心惋惜,还是暗中松了口气?那些一直视沈家为眼中钉的人,此刻怕是正在举杯庆贺吧……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涌来,又被她强行压下。
等待。煎熬的等待。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约的嘈杂似乎彻底平息了,只剩下风吹过灵堂、卷动白幡的呜咽声。子时应该过了,沈忠他们快来了吧?
就在她心中默数到某个数字时——
“哐!!!”
一声巨响,绝非小心翼翼撬动棺木应有的声音!更像是重锤猛击,或者是沉重的躯体狠狠撞上了棺盖!
整个棺椁剧烈地震动!沈青梧身体在里面颠簸,后脑重重磕在硬木上,一阵令人眼冒金星的钝痛袭来,喉间腥甜之气翻涌。
怎么回事?!沈忠他们绝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被发现了?来的是谁?盗墓贼?仇家?
惊悸让假死状态下的心脏一阵抽搐,濒死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她。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清晰传来!有人在用暴力破坏棺椁!
是谁?!天子脚下,镇国将军府丧期,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毁棺戮尸?!
纷乱的念头被更大的恐慌取代。她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沉重的棺盖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整个掀飞,狠狠砸在灵堂的青砖地面上,碎裂的木块和尘土四处飞溅。
冰冷刺骨的夜风猛地灌入,冲散了棺内浓郁的防腐药物气息和……属于死人的沉闷味道。紧接着,模糊的视线被一片清冷的光亮占据——不是灵堂内长明灯昏黄的光,而是皎洁的、银白的月光,从洞开的灵堂大门斜射进来,恰好如一道冰冷的聚光灯,笼罩在棺材上方。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月光,矗立在棺椁之前。
他背对着光源,面目隐在深浓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周身散发出的、与这哀戚灵堂格格不入的冰冷煞气。那煞气如有实质,混合着秋夜的寒意,扑面而来,让棺内的沈青梧即便处于半假死状态,也感到一阵刺骨的森然。
那人微微动了,向前一步,俯身,朝着棺内看来。
月光随着他的动作偏移了些许,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高挺的鼻梁如同山脊,紧抿的薄唇失去血色,线条冷硬如经年风霜打磨的岩石。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那双眼睛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猩红的色泽。不是血丝充盈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幽暗的红,像是涸凝结已久的血块,又像是九幽深处无声燃烧的业火。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刻骨铭心的恨意,疯狂偏执的探究,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看到灵魂深处去。
沈青梧的呼吸(尽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彻底停滞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萧屹。
是萧屹!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苍白孱弱,增添了成年男子的凌厉棱角,但眉眼轮廓,她绝不会认错!尤其是那双眼睛,哪怕染上了骇人的猩红,底子里那份孤狼般的倔强与冰冷,依稀还有旧影子。
他没有死!他回来了!在这个她即将“死去”、最脆弱不堪的时刻!
月光如霜,静静流淌。灵堂内,白幡无声垂落,被劲风卷得猎猎作响。长明灯的火苗在棺盖被掀飞带起的气流中疯狂跳动、明灭不定,将逆光而立的那道身影投在素白墙壁上,拉扯得巨大、扭曲、狰狞,宛如从爬出索命的修罗恶鬼。
死寂。令人头皮炸裂的死寂。
沈青梧僵硬地躺着,连最细微的睫毛都不敢颤动。假死状态帮了她,让她能够维持着尸体的僵直与冰冷。可心脏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擂动,撞击着陈敬之药物筑起的脆弱藩篱,叫嚣着要破笼而出。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万丈寒冰之下挤压出来,带着经年累月的锈蚀感,和一种压抑到了极致、反而显得平静无波的疯狂,一字一句,敲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也敲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沈、青、梧。”
他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声调平直,却像钝刀割肉。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她苍白僵冷的脸庞,扫过她身上那件因仓促入殓而略显宽大、并不合体的素白寿衣,最后,定格在她因寿衣交领微散而未能完全遮盖的、纤细脆弱的脖颈,和那一抹过于柔和平缓、绝不属于男子的锁骨线条上。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
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火,将他猩红眸底的情绪映照得变幻不定。恨意滔天,却又纠缠着某种更为复杂难辨的东西。
他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不能称之为表情。只是唇角肌肉极其细微的牵动,却让他整张脸笼罩上一种残忍而讥诮的意味。他俯身,更靠近了些,带着夜风寒意的气息几乎拂到沈青梧冰冷的脸颊。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又字字淬毒,清晰地钻进她被迫聆听的耳中:
“小将军……”
顿了顿,猩红的目光在她颈间锁骨处再次掠过,那里面翻涌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女装的样子……”
他微微偏头,像是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又像是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真该让那三万靖北军,都好好看看。”
靖北军。沈家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也是当年北境之战的主力,更是她“沈青梧”立足朝堂、赢得声望的基。
一句话,将她竭力掩藏的最大秘密,与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功勋悍然勾连,变成最恶毒、最不堪的羞辱与威胁。
沈青梧躺在棺中,浑身冰凉,连指尖最后一点刺痛感都消失了。只有心脏的位置,那药物强行维持的缓慢搏动之下,是一片空茫的、不断下坠的寒意。
萧屹没死。他回来了。在她最不堪一击的时刻。
而他,显然什么都知道了。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照着她惨白如纸的“遗容”,也照着他眼中那两簇幽暗猩红的火焰。
灵堂之外,夜色如墨,风雪欲来。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