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
透彻骨髓的寒意,并非全然来自秋夜的风,更多是源于那双近在咫尺、猩红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恶意。
沈青梧躺在冰冷的棺木中,浑身僵硬,连最细微的呼吸都竭力抑制到近乎虚无。假死药效仍在持续,心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滞涩的痛楚,四肢百骸像是灌满了铅水,冰冷而麻木。这药效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屏障,让她得以维持着“尸体”应有的僵直与死寂,尽管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萧屹。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在这般诡异凶险的时刻,以这般强悍莫测的姿态归来。他是如何知晓“沈青梧”今夜“身死”?如何突破将军府的森严戒备,准确找到灵堂,甚至……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那句“你女装的样子……真该让那三万靖北军,都好好看看”,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她最隐秘的恐惧。他知道她是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是当年在长安为质时看出了端倪?还是后来另有机缘得知?知道多少?
无数疑问与惊惧在脑中冲撞,却被她强行压在冰冷的面具之下。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反应。他现在是敌是友?不,看他眼中的恨意,绝无善意。他来,是为了报复当年太液池之仇?还是另有所图?
月光清冷,勾勒着萧屹挺拔却透着森寒气息的轮廓。他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将她这身粗糙的寿衣、苍白的伪装连同内里真实的灵魂一起剥开、碾碎。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或者说,单方面的审视)中缓慢流逝。灵堂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远处巡夜兵丁模糊的脚步声,更显得此间死寂可怖。
萧屹忽然动了。
他并未直接将她从棺中拖出,而是伸出了手。那手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持兵刃或劳作的痕迹,与当年那个苍白瘦弱的质子截然不同。他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落在了她的颈侧。
沈青梧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假死药效构筑的脆弱平衡摇摇欲坠。他在探她的脉搏?还是……
指尖并未停留,转而拂开她寿衣的领口,更深地探入,触及她锁骨之下的位置。那里,本该是男子平坦的膛,此刻却被层层束布紧紧缠绕,勾勒出截然不同的曲线。尽管束布勒得极紧,在如此近距离、如此刻意的探查下,那细微的起伏与柔软的质地,终究与男子肌肉的坚硬迥异。
萧屹的手指顿住了。
猩红的眼底,汹涌的恨意之外,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暗色覆盖。他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轻轻捻了捻。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那薄削的唇间逸出,充满了讽刺与了然的意味。“沈将军,藏得真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扣住沈青梧的肩头,将她从铺着绸缎的棺底直接提了起来!
假死状态下的身体沉重而僵硬,沈青梧感觉自己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被他轻易地拎出棺椁。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拂在她身上,素白的寿衣宽大,在空中飘荡,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双脚并未沾地。萧屹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在她后背几处位重重拂过。那不是攻击,却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强行冲击着她被药物抑制的气血。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沈青梧只觉得一股逆流直冲心脉,假死药力被打乱,窒息感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四肢却开始泛起针扎似的刺痛——这是身体机能被迫复苏的征兆,却伴随着紊乱与剧痛。
“想就这么‘死’了,一了百了?”萧屹的声音贴近她的耳廓,冰冷的气息喷吐,“沈青梧,你的债,还没还完。”
他不再停留,拎着她,如同拎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转身便朝洞开的灵堂大门掠去。身法快得惊人,足尖在青砖地面上几点,便已掠出灵堂,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沈青梧视线模糊,只感到景物在飞速倒退。将军府熟悉的亭台楼阁在黑夜中化为扭曲的暗影,迅速被抛在身后。他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选择的路线刁钻而隐蔽,显然对将军府的布局了如指掌。
是了,当年他为质时,虽行动受限,但毕竟是皇子身份,或许来过将军府,或许……他早已暗中探查过。
意识在药物的反噬和急速移动带来的眩晕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萧屹身上传来的温度,并不温暖,反而像一块浸透了寒气的铁,隔着单薄的寿衣传来。他的手臂稳固有力,箍得她生疼,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要带她去哪儿?城外?某个隐秘的据点?他要做什么?报复?羞辱?还是利用她女子的身份,对沈家、对靖北军不利?
纷乱的思绪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强行被扰乱药效,气血翻腾,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素白的寿衣前襟。
萧屹似乎察觉到了,垂眸瞥了一眼,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脚下速度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快了几分。
将军府的高墙就在眼前。萧屹没有丝毫停顿,提气纵身,足尖在墙头借力一点,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越了过去,落入外面更深的黑暗之中。
长安城的街巷在深夜寂静无人。萧屹专挑最偏僻的小径疾行,偶尔遇到打更人或巡城卫队,他便提前隐入阴影,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远去。他的隐匿功夫和对此地地形的熟悉,让沈青梧心惊。
终于,在一处荒废已久的旧宅院前,萧屹停下了脚步。宅院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石狮歪倒,杂草丛生。他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院内更加破败,枯草没膝,残垣断壁。萧屹径直走向后院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厢房,踢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弥漫着灰尘和霉烂的气味。
他将沈青梧随手扔在角落一堆草上。力道不轻,沈青梧摔在硬的草梗上,背脊撞得生疼,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沫。
萧屹没有点灯,就着从破败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蜷缩在草堆上的她完全笼罩,压迫感十足。
“沈青梧,”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沈姑娘?”
沈青梧艰难地喘息着,假死药力未完全消退,又被强行催动气血,此刻她浑身冰冷与燥热交替,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剧痛一阵阵袭来。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四肢无力,只能仰头看着逆光中那张模糊却寒意森森的脸。
“你……想怎样?”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我想怎样?”萧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讥诮,“当年你将我推下太液池时,可曾想过我想怎样?你沈家为了撇清系,间接将我送回北燕那吃人的修罗场时,又可曾想过我会怎样?”
他向前一步,蹲下身,与她的视线齐平。月光恰好照在他侧脸,那双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人。“我活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了,沈青梧。而你,却想用一场假死,金蝉脱壳,继续逍遥?”
他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脸,直面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疯狂。“告诉我,顶着男人的名头活了十六年,欺骗君王,愚弄朝野,甚至差点娶了晋阳郡主……是什么感觉?嗯?沈大将军?”
沈青梧被迫与他对视,下巴传来的剧痛让她眼角生理性地渗出泪水,但眼神却没有退缩,反而在最初的慌乱后,沉淀下一片死寂的平静。既然已被识破,既然落入他手,恐惧与哀求都毫无意义。
“要要剐,悉听尊便。”她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带着“沈青梧”惯有的冷硬,“何必废话。”
“你?”萧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屋里回荡,阴冷瘆人。“那太便宜你了。沈青梧,你欠我的,欠北燕的,岂是一条命就能还清?”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尖却沿着她沾血的唇角缓缓下滑,划过脖颈,最终停在那被束布紧紧缠绕的口上方。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残忍。
“你最大的秘密在我手里。”他慢条斯理地说,猩红的眼底闪烁着幽光,“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会怎样?沈家百年将门,顷刻间就会因为欺君之罪,灰飞烟灭。你那位刚刚‘痛失爱子’的母亲,会不会当场殉了你?还有那位差点嫁与你的晋阳郡主,又会如何?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会怎样看待他们曾经敬仰的‘少将军’?”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沈青梧的心底。这正是她最恐惧、不惜假死也要避免的结局。
看到她眼中终于无法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惶,萧屹似乎满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放心,我现在还不会说。”他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你还有用。沈青梧,或者说,沈家的‘嫡子’,靖北军旧部的精神象征,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走到破旧的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点清水在豁口的碗里,又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捏在指尖。
“吃了它。”他命令道,将药丸递到沈青梧面前。
“是什么?”沈青梧盯着那药丸,警惕地问。
“毒药。”萧屹回答得脆利落,毫无隐瞒,“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每三需要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经脉逆行,痛苦七方死。放心,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我不会让你死。”
沈青梧脸色惨白。这是要将她彻底控制,变成他手中随意摆布的傀儡和筹码。
“不吃?”萧屹挑眉,猩红的眸子里寒意凝聚,“那我不介意现在就剥了你这身晦气的寿衣,看看‘沈少将军’的真容,然后把你扔回将军府门口。想必,明长安城会很热闹。”
裸的威胁。
沈青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许久,她伸出手,因为虚弱和冰冷,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接过了那颗乌黑的药丸。
没有犹豫,放入口中,就着他递过来的、盛着少许清水的破碗,艰难地咽了下去。药丸苦涩异常,带着一股腥气,滑入喉管后,很快,一股阴寒的气流便从胃部扩散开来,渗入四肢百骸,与她体内尚未平息的药力、伤痛交织在一起,带来更深的冰冷与不适。
萧屹看着她咽下药丸,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这里老实待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传来,“别想着逃,或者自尽。你死了,沈家立刻会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推门出去,破旧的木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也隔绝了沈青梧残存的一丝渺茫希望。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灰尘在偶尔透入的月光中飞舞。
沈青梧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剧痛,内息紊乱,体内又多了一道不知名的阴寒毒药。下巴被捏过的地方辣地疼,嘴角的血迹已经半。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破败的房梁和蛛网,眼神空洞。
假死脱身,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不仅没能解脱,反而落入了更深的深渊,被最意想不到、也最危险的人扼住了命脉。
萧屹……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双猩红的眼睛,那身诡异莫测的功夫,那满腔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他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而她自己,前路茫茫,似乎只剩下了绝望。
可是……沈家还在。母亲还在。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她就不能真的放弃。
沈青梧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冰冷的草上,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者,力量。
夜还很长。长安城的另一边,镇国将军府内,大概正因为“少将军”遗体被盗而陷入新的恐慌与混乱吧?
风雪,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降临。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破旧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很快,便连成了片,将这座荒宅,连同里面被困的囚徒,一起掩盖在苍茫的白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