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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故梦烬》 · 小龙的小说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经黑松林一夜袭,三人行程更加谨慎。萧屹不再完全避开城镇,反而有时会挑选靠近官军驻防的路线,显然是想借朝廷的力量,震慑可能尾随的“夜枭”或其他不明势力。那名随从肩伤不轻,但经过简单包扎和用药,依旧沉默地履行着职责,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

沈青梧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夜枭”是什么组织?萧屹似乎颇为忌惮,又似乎了然于心。他们伏击的目标明确是她,这意味着她的身份或行踪已经暴露给第三方。是谁泄露的?萧屹这边的人?还是长安城中另有眼睛?将军府“遗体”失踪之事,难道已引起某些势力的怀疑和追查?

她几次想开口询问,但看到萧屹那越发冷峻阴沉的面色,又将话咽了回去。现在的萧屹,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猩红的眼底压抑着风暴,显然黑松林的袭击也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让他心情极差。

第四午后,他们抵达了萧屹之前提过的栾川城。

栾川城不大,但因为是北上边境的重要中转站,城墙高厚,守卫森严。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商旅和百姓,守城兵卒检查得颇为仔细,尤其对北来的行商和形迹可疑之人盘问甚严。

萧屹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五里处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有一间废弃的旧驿站,土墙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两间破屋和一个马棚,周围是枯黄的草甸和稀疏的树林,甚是荒凉。

“在这里歇脚,入夜再想办法进城。”萧屹下马,将马匹牵进尚能遮风的马棚。

沈青梧和随从也下了马。随从伤势不轻,一下马便有些踉跄,额头冒出虚汗。萧屹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服下,调息。”

随从接过,道了声谢,走到一边角落坐下服药运功。

萧屹则开始检查那两间破屋。沈青梧跟在他身后。破屋里积满灰尘,蛛网遍布,空空荡荡,除了些破烂家具,别无他物。但地面和墙角似乎有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几处脚印,一堆熄灭不久的柴灰,甚至在一个角落的草堆下,萧屹还翻出了一小袋未曾动过的粮和半囊清水。

“有人在这里落脚过,时间不长,不超过两。”萧屹捻起一点柴灰,沉声道,“不是普通流民或行商。”

沈青梧也注意到了那些痕迹。脚印凌乱但深浅有度,像是练家子。留下的粮是军中常见的硬面饼,水囊也是制式皮囊。会是官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会是‘夜枭’吗?”她忍不住问。

萧屹摇头:“不像。‘夜枭’行事诡秘,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而且……”他走到窗边,指着窗外地面上几道浅浅的车辙印,“有马车来过,不止一辆。辎重不轻。”

马车?会是什么人?边军巡逻队?还是过往的官员?亦或是……接应萧屹的人?

萧屹似乎也在思考。他走出破屋,仔细查看那些车辙和马匹粪便,又走到驿站外围,观察远处官道和栾川城的动静。

沈青梧留在屋内,目光扫过那些遗留的痕迹。忽然,她的视线被柴灰旁一小片不起眼的、半焦的纸屑吸引。她蹲下身,用两枯枝小心地将纸屑夹起。

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依稀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墨迹,是半个字——一个“報”字的右半部分,以及下方一点点模糊的印鉴边缘。

“報”?报告?報纸?还是……军报?

沈青梧心中一动。她想起靖北军中传递紧急军情时,会用一种特制的加急军报,封皮上会盖有特殊的印鉴。这纸屑的质地和墨色,有些类似……

难道之前在这里停留的,是传递军报的驿卒或边军信使?他们为何会在这废弃驿站停留?是临时歇脚,还是……在此交接情报?

她正思忖间,萧屹走了回来,看到她手中的纸屑,目光一凝。

“什么东西?”

沈青梧将纸屑递过去:“在灰堆旁发现的,像是文书碎片。”

萧屹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是军报用纸。靖北军的。”

他也认出来了!沈青梧心口一紧。靖北军的军报信使在这里停留过?难道边境有变?

“看来北边不太平。”萧屹将纸屑碾碎,声音听不出情绪,“或许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好事?边境动荡,生灵涂炭,怎么可能是好事?除非……萧屹希望周国北境乱起来?

沈青梧忽然想起萧屹的北燕质子身份,以及他话语中对周国隐隐的恨意。难道他想趁边境不稳,做些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傍晚时分,那名随从调息完毕,脸色好了些。萧屹让他去附近查探,尤其是注意栾川城方向的动静,自己则和沈青梧留在破驿站。

萧屹生了堆小火,烤热粮。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猩红的眸子盯着火焰,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过了栾川,再往北两,便到地方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到底是什么地方?”沈青梧问。

萧屹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回避:“一个……故人留下的庄子,在边境附近,三不管地带。相对安全。”

三不管地带?通常是两国边境缓冲区域,盗匪、流民、逃亡者聚集之处,龙蛇混杂,但也确实便于隐藏。

“到了那里之后呢?”沈青梧继续问,“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萧屹沉默了片刻,道:“到时候,你会知道。或许,还需要你帮个小忙。”

“帮忙?”沈青梧嗤笑一声,带着嘲讽,“用毒药和沈家性命要挟的‘帮忙’?”

萧屹并不动怒,只是淡淡道:“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沈青梧,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比对抗更有利。”

“与虎谋皮,何谈有利?”沈青梧冷声道。

“那也好过立刻被虎吃掉,不是吗?”萧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现在,你活着,沈家也暂时安稳。到了地方,你若配合,我可以考虑减轻对你的限制,甚至……给你一部分解药,让你少受些苦。”

又是利诱。沈青梧别开脸,不再说话。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控制面前,言语的反抗苍白无力。

天色完全黑透时,随从回来了,带回消息:栾川城今夜似乎加强了戒备,城门关闭比平早,城墙上巡逻的兵卒也增加了,气氛有些紧张。另外,他在附近发现了一些新鲜的马蹄印,方向朝着西北边的山区,不像是寻常商队或百姓的。

“西北山区……”萧屹沉吟,“那边有条小路,可以绕过栾川,直通边境,但路险难行,这个季节更不好走。”

“主子,我们是按原计划想办法进城,还是……”随从请示。

萧屹看向沈青梧。沈青梧裹着斗篷,坐在火堆边,低垂着眼睫,仿佛对他们的讨论漠不关心。

“绕路。”萧屹最终做了决定,“栾川突然,恐有变故。走山区小路,虽然难走,但更隐蔽。‘夜枭’的人或许还会追来,不能冒险进城。”

随从点头:“那属下先去前面探路?”

“不必,一起走。”萧屹站起身,“收拾一下,立刻出发。”

三人熄灭篝火,掩去痕迹,牵马离开了废弃驿站,折向西北方的山区。

山路果然崎岖难行。夜间视野极差,全靠萧屹和随从的经验辨认方向。马蹄经常陷入积雪或碎石中,行进速度缓慢。沈青梧努力控制着马匹,紧跟前方,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进入山区深处。这里林木更加茂密,怪石嶙峋,道路几乎无法辨认,只能沿着依稀可辨的兽道或山脊线前行。

忽然,前方探路的随从勒住了马,低声道:“主子,前面有火光,还有声音。”

萧屹示意停下,三人下马,将马匹拴在隐蔽处,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爬上一处矮坡,拨开枯枝,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里,竟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下,约莫有二十余人围坐,穿着五花八门,但大多携带兵刃,神色彪悍,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一些箱笼杂物,像是劫掠来的财物。这些人正大声喧哗,喝酒吃肉,粗俗的笑骂声随风隐约传来。

是山贼!而且看样子,是一伙规模不小的匪帮。

“是‘一阵风’的人。”萧屹的随从低声道,语气凝重,“这伙悍匪盘踞在这片山区有些年头了,打劫过往商旅,甚至偶尔袭击边境的小村镇,心狠手辣,官兵剿了几次都没剿净。他们怎么聚集在这里?”

萧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山坳中的情形,尤其是那些堆放的箱笼。忽然,他目光一凝,低声道:“看那些箱子上的标记。”

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较大的箱笼上,似乎烙印着模糊的徽记,火光摇曳看不太清,但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官府的封记!

是官银?还是军资?

“他们劫了官府的辎重队?”随从惊讶道。

“不像。”萧屹摇头,“若是劫了辎重队,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在这里喝酒庆祝,早该转移藏匿了。而且你看那些人,虽然喧哗,但外围始终有人警戒,队形也隐约保持,不似普通乌合之众。”

确实,沈青梧也注意到,篝火外围阴影里,始终有几道身影在默默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

“绕过他们。”萧屹当机立断,“不要节外生枝。”

三人正准备悄悄退走,忽然,山坳中传来一阵动!

只见一个喽啰连滚爬爬地跑到匪首模样的大汉面前,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还指了指沈青梧他们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

萧屹脸色一沉:“走!”

三人迅速转身,向拴马的地方奔去!身后已经传来匪徒们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抓住他们!别让探子跑了!”

“快!包抄!”

显然,对方误将他们当成了官兵的探子或别的对头。

山路难行,又是在黑暗中,速度本快不起来。很快,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和呼喝声就越来越近!

“分开走!”萧屹对随从喝道,“老地方汇合!”

随从会意,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窜去,同时故意弄出较大声响,吸引了一部分追兵。

萧屹则拉着沈青梧,钻入一片更加茂密阴暗的树林,试图利用地形摆脱。

然而,这伙土匪显然对这片山区极为熟悉,分兵两路,依旧有人死死咬着他们。

“嗖!嗖!”几支箭矢从身后射来,钉在旁边的树上,嗡嗡作响。

萧屹挥剑拨开流矢,拉着沈青梧在林木间左穿右突。沈青梧气喘吁吁,体力快要耗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辣的刺痛。

忽然,脚下踩空!沈青梧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原来这里有一处被积雪和枯叶掩盖的陡坡!

萧屹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连他也被带得踉跄,两人一起沿着陡坡滚落!

天旋地转,枯枝碎石刮擦着身体,沈青梧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不知滚了多久,终于重重摔在一片相对柔软的积雪厚草丛中,停了下来。

她头晕眼花,浑身剧痛,一时间动弹不得。

萧屹先一步稳住身形,将她从雪堆里拉出来,急问:“伤到哪儿了?”

沈青梧摇摇头,只是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萧屹快速检查了一下,见她除了些擦伤和淤青,并无骨折等重伤,略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坡顶,火把的光亮和匪徒的叫喊声正在靠近。

“不能留在这里。”萧屹将她扶起,环顾四周。

陡坡下方是一条狭窄的山涧,溪水早已冻住,覆着厚厚的冰层。山涧对面,是更加陡峭的山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眼看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匪徒拨开灌木的窸窣声。

萧屹眼中戾气一闪,忽然将沈青梧推向山涧边一块巨大的、半悬空的岩石下方,那里有个狭小的凹洞,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他厉声道,不容置疑。

沈青梧被他塞进凹洞,洞口被一些枯藤和积雪半掩住,从外面不易察觉。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洞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心脏狂跳。

“妈的,跑哪儿去了?”

“肯定掉下来了!搜!”

火把的光亮在洞外晃动,脚步声就在附近。

沈青梧屏住呼吸,紧紧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激烈的碰撞声、怒喝声、更多的惨叫声!

是萧屹!他主动出击了!

透过枯藤的缝隙,沈青梧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剑影。萧屹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数名匪徒的围攻中穿梭,剑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的剑法狠辣绝伦,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悍勇无匹。

匪徒虽然人多,但显然没料到这“探子”如此凶悍,一时被了个人仰马翻。但匪徒毕竟人多,而且凶性被激发,不要命地扑上来。

混战中,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萧屹后心!萧屹正与正面两人缠斗,似乎不及回防!

沈青梧在洞中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萧屹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长剑回撩,“铛”地磕飞了那支冷箭,但左肩也被正面一名匪徒的刀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萧屹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缓,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伤他的匪徒咽喉!猩红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嗜血的修罗。

匪徒们被他这悍勇绝伦的气势所慑,攻势不由得一缓。

就在此时,山涧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显然有大队人马正在快速接近!

“官兵!是官兵来了!”有匪徒惊惶大喊。

“撤!快撤!”匪首模样的大汉当机立断,招呼手下。

匪徒们再无战意,纷纷掉头,朝着山林深处仓皇逃窜,连同伴的尸体和篝火边的财物都顾不上了。

萧屹没有追击,他拄着剑,单膝跪地,急促地喘息着,左肩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衣衫。

山涧上游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打着火把,正是周国边军的装束!

沈青梧心中一紧。是边军巡逻队!他们得救了?不,对萧屹来说,被边军发现,可能比遇到匪徒更糟糕!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萧屹深吸一口气,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一些粉末倒在肩头伤口上,鲜血流淌的速度顿时减缓。他又撕下衣襟,快速包扎,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青梧藏身的凹洞前,拨开枯藤。

火光映照下,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静。他朝她伸出手:“出来,快走!官兵到了,我们不能被发现。”

沈青梧从洞中爬出,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兵火把,又看看萧屹肩头洇湿的血迹,心中天人交战。

这是一个机会!向边军表明身份,揭露萧屹!或许能脱身,甚至抓住他!

可是……萧屹之前警告过,若她有异动,沈家不保。而且,她现在这副狼狈的女装模样,如何取信于边军?他们会不会把她也当成匪徒同伙或可疑人物?萧屹武功高强,若急了,会不会当场她灭口?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萧屹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别动歪心思,跟我走!”

他拉着她,沿着山涧边缘,朝着与官兵来路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身后,官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那边有人!”

“站住!”

几声厉喝和箭矢破空声传来!

萧屹头也不回,拉着沈青梧拼命奔跑。沈青梧几乎是被他拖着,脚下踉跄,肺部辣地疼。

一支箭擦着萧屹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树上。

另一支箭射中了沈青梧身侧的石块,迸出火星!

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处陡峭的断崖,无路可走!

绝境!

萧屹忽然停下,转身,将沈青梧护在身后,面对着追来的官兵火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火光中,他染血的侧影挺拔而孤绝,如同穷途末路的困兽,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戾气。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属于她曾经统帅过的边军将士的火把和面容,心中一片冰凉与茫然。

到底,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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