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比骑马艰难百倍。积雪未化的官道踩上去嘎吱作响,寒风毫无遮挡地吹刮着单薄的衣衫。沈青梧裹紧了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被冻得发青的脸。萧屹走在她前方几步,只着染血的中衣,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挺拔,却也透着一股强撑的孤绝。
他肩头的伤口显然仍在作痛,步伐虽稳,但偶尔会微不可查地踉跄一下,呼吸也比平沉重些。沈青梧默默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掠过他背上那重新洇出血色的布条,心中并无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他还能撑多久?到达他所说的猎户落脚点之前,会不会倒下?
“牵机”的毒像一枚埋在她体内的冰冷计时沙漏,提醒着她与萧屹之间脆弱的共生关系。他死,她大概率陪葬。至少现在,他必须活着。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踩雪声和呼啸的风声。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多是往边境运送物资的车队或零散行商,看到他们这一对形容狼狈、衣衫单薄的“兄妹”,大多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但在这边境之地,人人自危,也无人多事询问或施以援手。
头渐高,寒冷稍减,但疲惫与饥饿开始啃噬意志。从昨夜遇袭到现在,他们几乎水米未进。沈青梧的胃部因饥饿而微微抽搐,嘴唇裂起皮。萧屹的状况更糟,失血和寒冷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他的嘴唇已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在寒风中迅速冷却。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短暂休息。萧屹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点被压碎的粮饼屑,分了一半给沈青梧。饼屑又又硬,混着血腥味和尘土气,难以下咽。沈青梧就着雪,一点点囫囵吞下,喉咙被刮得生疼。
萧屹只吃了两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头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
沈青梧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那股冰冷的计算忽然有些松动。她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那个一直舍不得动用的、萧屹之前给的小水囊——里面还有最后几口清水,递了过去。
萧屹咳喘稍平,抬眼看她,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他没有推拒,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裂出血的嘴唇,又将水囊递回。
“谢谢。”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青梧默默接过,将剩下的水小心喝掉。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近乎和平的沉默。不再是纯粹的胁迫与囚禁,也不像同舟共济的伙伴,更像两只在绝境中被迫靠近、互相警惕又不得不暂时依赖的受伤野兽。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萧屹挣扎着起身:“走吧,不能停。”
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难熬。沈青梧感到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沉重。萧屹的步伐也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越来越重。有好几次,沈青梧都以为他要倒下了,但他只是停顿片刻,咬咬牙,又继续向前。
夕阳西斜时,他们终于望见了萧屹所说的“猎户落脚点”。那并非什么村落,而是官道旁山坡上几间孤零零的、以原木和石块垒成的简陋屋子,屋后似乎有个小马棚,周围用粗糙的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此刻,屋顶正升起袅袅炊烟,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萧屹的脚步加快了些,眼中也恢复了一丝神采。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栅栏门时,萧屹却突然停下,伸手拦住了沈青梧。他侧耳倾听,猩红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那几间屋子。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屋顶的炊烟,听不到任何人声,也看不到人影走动。棚里的马匹似乎也有些不安,偶尔传来踢踏声。
“不对劲。”萧屹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那里原本悬剑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长剑在昨夜洞窟中遗落了。
沈青梧也警惕起来。经历了连番追,她对危险的直觉也变得敏锐。这看似温暖的落脚点,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萧屹示意沈青梧躲到栅栏外的枯树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到栅栏边,透过缝隙向内观察。片刻后,他退回沈青梧身边,脸色凝重。
“里面没人。但……有血迹,很新鲜。”他顿了顿,“不止一处。灶火是刚生的,水还热着,人却不见了。要么是匆忙离开,要么……”
要么就是遭遇了不测,被拖走了。
沈青梧心往下沉。这是萧屹预定的接应点,如果这里出事,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可能再次暴露,接应的人凶多吉少,他们也将失去补给和暂时的庇护。
“进去看看,小心。”萧屹当先推开虚掩的栅栏门,动作极轻。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院内空荡,地面雪层上果然有几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渍,从屋内延伸到院外,消失在暮色中的山林方向。屋门敞开着,里面陈设简单,桌椅翻倒,一片狼藉,火塘里的柴火还在燃烧,吊着的铁锅里热水微沸,旁边案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肉。
打斗发生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萧屹仔细检查了屋内痕迹,又查看了马棚。马棚里拴着两匹马,其中一匹的鞍袋被翻动过,一些杂物散落在地。
“不是‘夜枭’。”萧屹抓起地上一点被踩碎的黑色粉末,捻了捻,“是‘一阵风’残匪的手法。他们常用的迷烟灰烬。看来昨夜逃散的匪徒里,有人摸到了这里,劫掠了接应的人。”
沈青梧略松一口气。若是匪徒,目标只是财物,或许接应的人只是被掳走或驱赶,未必全灭。但他们的补给和计划也被打乱了。
“此地不宜久留。匪徒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麻烦。”萧屹果断道,“带上能用的东西,立刻走。”
两人迅速搜刮了屋内。找到了一些粮、肉、一袋粗盐、火折子、两张破旧的羊皮褥子,最重要的是,在一个隐藏的地砖下,萧屹找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几锭银子、一些铜钱,以及……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标记着附近地形和几条隐秘小路的简图。
萧屹展开地图,借着灶火的光亮快速查看,手指点在一处:“去这里。‘寒鸦渡’,一个废弃的渡口,在凌河支流边上,有破船可以容身,相对隐蔽。”
他们将有用的东西打包,沈青梧还从屋角找到一把生锈但还算结实的柴刀,别在腰间。萧屹则从那两匹马中,挑选了看起来更健壮温顺的一匹,牵了出来。
“会骑吗?”他又问了一次,这次带着确认。
沈青梧点头。萧屹先将两个包袱和马鞍系好,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再伸手将沈青梧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个姿势有些尴尬,沈青梧几乎被他圈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膛传来的微薄热力和伤口处散发的淡淡血腥气。她身体僵硬,尽量前倾,拉开距离。
萧屹似乎并未在意,一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冲出了这处不祥的落脚点,沿着地图所示的小路,奔向暮色更深处的群山。
寒鸦渡比想象中更荒僻。凌河的一条细小支流在此处拐弯,水流平缓,岸边芦苇枯黄,覆着白雪。所谓的渡口,只剩下几腐朽的木桩和半截歪斜的栈桥。岸边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船篷塌了半边,船底积着雪和水。
萧屹将马匹拴在远离河岸的树林里,用枯草稍作遮掩。两人踩着及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破船边。
船舱内虽然漏风,但比外面强得多,至少能遮挡大部分风雪。萧屹将两张羊皮褥子铺在相对燥的船板上,又找来些燥的芦苇和旧木板,在船头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两人疲惫不堪的脸。
沈青梧将粮和肉放在火边烤热,又用找到的一个破瓦罐装了净的雪,架在火上烧化。热气腾腾的食物和热水下肚,冰冷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萧屹靠在船篷破洞边的木架上,闭目调息。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沈青梧注意到,他肩头伤口的血似乎终于完全止住了。
寂静的寒夜,只有火堆噼啪声、远处河冰细微的崩裂声,以及风吹过芦苇的呜咽。
“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沈青梧忍不住问。无论是之前的荒宅、隐秘山洞,还是这个废弃的寒鸦渡,萧屹都仿佛了如指掌,这不像是单纯依靠情报能做到的。
萧屹睁开眼,猩红的眸子望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跟着我母亲逃难时,走过这些路。有些地方,是她告诉我的。”
母亲?沈青梧记起,萧屹的生母似乎是北燕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并非北燕皇帝的正式妃嫔,地位不高,在萧屹被送来为质后不久,就在北燕宫廷倾轧中“病逝”了。难道其中另有隐情?他母亲曾逃难过?
“你母亲她……”
“死了。”萧屹打断她,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很多年前就死了。死在回北燕的路上,或者说,死在送我回北燕的路上。”
沈青梧心头一震。送质子回国,本应是相对安全的旅程,为何会死?联想到萧屹曾说北燕内乱有周国支持的影子,难道……
她忽然不敢再问下去。有些伤口,揭开只会血流不止。
萧屹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火光,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间和船舱,看到了某些遥远的、血色的过往。
沈青梧默默添了把柴,将火烧旺些。船舱内温度上升,倦意如水般涌来。连的逃亡、紧张、伤痛,让她的精神早已透支。她裹紧羊皮褥子,靠在冰冷的船壁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耳边似乎传来萧屹极低、仿佛自语般的声音: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沈青梧,你说呢?”
她没有力气回答,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便沉入了无梦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野兽在雪地上潜行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风声!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微弱的余烬。萧屹依旧靠在原处,似乎睡着了,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原本属于沈青梧的、生锈的柴刀刀柄。
沈青梧屏住呼吸,悄然握住了自己放在身侧的、从猎户屋找到的另一把更小的匕首。
那窸窣声停在船外不远处,似乎在观察。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木头的声音——有人在试图悄悄拨开船舱入口处用作遮挡的破草席!
萧屹动了!
在草席被掀开一道缝隙的刹那,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暴起发难!锈蚀的柴刀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直劈而出!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柴刀劈中了某种金属兵器,溅起几点火星!
来袭者反应极快,格挡的同时,低喝一声:“住手!是我们!”
声音有些熟悉。
萧屹的刀势一顿,就着船舱外雪地微弱的反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是两个穿着厚实皮袄、戴着风帽的男子,手中持着短刃,但并未继续攻击。
其中一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粗犷中带着精悍的脸,约莫三十多岁,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看向萧屹,又看了看惊醒坐起的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刀疤刘,参见主子!属下来迟,让主子受惊了!”
另一人也跟着跪下。
是萧屹的人!真正的接应者!
萧屹缓缓收回柴刀,肩头的伤口因刚才剧烈的动作又裂开了些,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沉声问:“老鸦驿那边怎么回事?阿成他们呢?”
刀疤刘脸色一黯:“回主子,我们按计划到了老鸦驿,但昨夜‘一阵风’的一股残匪流窜到附近,袭击了驿站的猎户家,阿成他们恰好在那里补给,与匪徒遭遇,发生了冲突。阿成为了掩护我们带走重要物品,引开了大部分匪徒,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们处理了痕迹,按备用方案,一路追踪主子留下的暗记,找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猎户屋的血迹和狼藉,是接应者与匪徒冲突所致,阿成生死未卜。
萧屹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们了。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刀疤刘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萧屹接过,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份书信、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与之前在荒宅时他拿出的那块相似,但纹路略有不同),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盒。
萧屹先拿起玉盒,打开,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草药香气。他取出一颗,自己服下,又将玉盒递给沈青梧:“‘牵机’的阶段性解药,能保你一月之内毒性不发作。吃了。”
沈青梧看着那碧绿的药丸,没有立刻去接。一个月?意味着他打算将她控制更久?
“不吃?”萧屹挑眉。
沈青梧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体内那隐隐作祟的阴寒毒力仿佛被暂时安抚、沉睡了。
萧屹见她服下,不再理会,拿起那枚玄铁令牌和书信,就着将熄的火光仔细查看。刀疤刘和另一名手下自觉地退到船舱外警戒。
沈青梧注意到,萧屹在看那几封信时,眉头越皱越紧,猩红的眸子里时而闪过锐光,时而又凝聚起深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尤其是当他看到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某个标记,以及随信附上的一小片陈旧皮质碎片时,他的手指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皮质碎片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上面似乎用极淡的颜料画着某种扭曲的、难以辨识的图案。
萧屹的目光,从皮质碎片,缓缓移到了沈青梧的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探究、怀疑、权衡,还有一种沈青梧读不懂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刀疤刘。”萧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属下在。”
“东西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按照主子的吩咐,我们联络了‘幽溪’在边境的暗桩,这是他们提供的部分验证之物和……意向。”刀疤刘的声音透着谨慎,“只是……他们提的条件……”
萧屹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自有计较。”他收起书信、令牌和皮质碎片,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再次看向沈青梧,这次的目光,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评估的审视。
“沈青梧,”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们来做一笔交易。真正的交易。”
沈青梧心头一跳,迎上他的目光:“什么交易?”
“我帮你彻底解除‘牵机’之毒,并在事成之后,给你一个新的、安全的身份,让你远离这些纷争,安稳度。”萧屹的声音平静无波,“而你要做的,是配合我,去见一些人,验证一些事,并在必要的时候……以你‘沈青梧’或者‘沈青棠’的身份,帮我一个忙。”
“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忙?”沈青梧追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全部。”萧屹道,“但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件事,或许也关系到你母亲秦氏的真正来历,以及……你一直想知道的,‘幽燕遗族’的真相。”
母亲……幽燕遗族……
沈青梧的心脏猛地收缩。萧屹果然一直在查这个!而且,他似乎通过刚才那些信件和碎片,得到了更关键的线索,甚至……可能与那个神秘的“幽溪”组织达成了某种协议?
“如果我不答应呢?”沈青梧盯着他。
萧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你体内的‘牵机’,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直到你肯答应,或者……熬不下去。而沈家,也未必能一直安稳。”
又是威胁。但这次,似乎多了些可以谈判的余地。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青梧没有立刻屈服。
“可以。”萧屹出乎意料地爽快,“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落之前,给我答案。”
他不再看她,转向刀疤刘:“准备一下,天亮出发,去‘鬼市’。”
“鬼市?”刀疤刘有些惊讶,“主子,那里龙蛇混杂,眼线众多,现在去会不会……”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萧屹淡淡道,“而且,我们需要在那里见一个人,取一样东西。”
鬼市……沈青梧听过这个名字。那是边境地带一个隐秘的黑市,只有在特定的夜晚、特定的地点才会出现,交易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和信息,是冒险家、逃亡者、间谍和罪犯的乐园。
萧屹要去那里做什么?见谁?取什么?
她看着萧屹在微弱火光下显得越发深邃难测的侧脸,心中清楚,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所谓的“交易”,恐怕也只是这漩涡中,一道更加莫测的暗流。
船舱外,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冰封的凌河支流。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寒鸦嘶哑的啼叫,划破死寂的雪夜。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