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公安分局。即便是夜晚，这里依然灯火通明，透着一种严肃而高效的气息。刘昭昭和司马宏在门口下车，林薇已提前到达，与一位身着便装、看起来像是值班领导的警官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引着他们向里面走去。
“夫人，司马先生，”林薇快速低声汇报，“基本查清了。冲突另一方是‘金鼎地产’的少东家金宇，平时就是个纨绔。酒吧监控显示，是刘芳芳小姐先动手，用酒瓶砸了对方的头，虽然没造成重伤，但伤口见了血，属于故意伤害。金宇那边不依不饶，咬定是刘芳芳寻衅滋事，要求严惩。现场几个金宇的跟班作证口径一致。刘芳芳小姐情绪激动，言语混乱，但坚持是对方先言语侮辱她和她母亲，她才动手。酒吧经理和部分旁观者的说法比较模糊，有说金宇那伙人确实言语不净，但没到特别过分的地步。”
“金鼎地产……”司马宏略一思索，“规模不大，但老板金大富早年有些江湖背景，最近想转型洗白，攀上了明盛那边的一条线，拿了个小。金宇这时候跳出来，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刘昭昭眼神微冷。如果是巧合，那刘芳芳就是纯粹的愚蠢，撞到了枪口上。如果是有人授意……那这很可能就是针对她或者刘氏的新一轮试探或攻击。用刘芳芳这个已经失势但身份敏感的人作为导火索，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制造麻烦。
“刘芳芳现在情况怎么样？”刘昭昭问。
“单独在询问室，有女警陪着。情绪还是不稳定，又哭又闹，但反复说要见您，说只有您能救她，还说……有话要告诉您，关于她妈妈和王永年，甚至……关于您母亲。”林薇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刘昭昭和司马宏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不仅仅是求助，还带着“筹码”。
“金宇那边，什么要求？”司马宏问。
“咬定要刘芳芳小姐公开道歉，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否则就要走法律程序，让她留案底。”林薇道，“以金家的背景和刘芳芳小姐现在的情况，如果真闹上法庭，留案底的可能性不小。而且舆论会对刘氏非常不利。”
既要钱，又要羞辱，还想把事情闹大。金家的胃口不小，或者说，指使他们的人，想要的更多。
“先见见刘芳芳。”刘昭昭道。
在警官的安排下，刘昭昭在一个相对安静、有监控但录音设备已暂时关闭（基于司马宏方面的沟通）的调解室里，见到了刘芳芳。
短短几不见，刘芳芳憔悴得几乎脱了形。昂贵的衣裙皱巴巴的，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和汗水糊成一团，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往豪门千金的骄纵模样。她看到刘昭昭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却被旁边的女警按住。
“姐姐！姐姐你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芳芳哭喊着，涕泪横流，“是金宇那个王八蛋！他骂我妈是老毒妇，说我舅舅是蛀虫，说我们一家都活该！他还说……还说我是没人要的破鞋，以后只能去当陪酒女！我气不过才……姐姐，你帮帮我，我不能留案底！我不能坐牢！我爸……爸爸他不会管我的！他肯定恨不得没生过我！”
她哭得真情实感，恐惧和绝望不像伪装。刘昭昭冷眼看着她，心中不起波澜。刘芳芳的眼泪，前世她见得多了，每次做错事就这副模样，转头就能继续害人。
“帮你？”刘昭昭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无波，“我凭什么帮你？你和你母亲对我，对刘家，做的那些事，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刘芳芳哭声一滞，脸上血色褪尽，她看着刘昭昭冰冷的眼神，浑身发冷，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挣脱女警的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刘昭昭的腿：“姐姐！以前都是我妈我的！是我鬼迷心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妈！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妈被抓了，舅舅也进去了，我爸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些以前巴结我的人都躲着我……金宇他们就是看我落难才欺负我！姐姐，你救救我，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知道我妈和我舅舅很多事！还有……还有你妈妈的事！”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刘昭昭垂眸看着她，眼神如深潭：“我妈妈的事？你知道什么？”
刘芳芳抬头，脸上混杂着恐惧、疯狂和一丝奇异的亢奋：“我妈……我妈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舅舅打电话，我偷听到的！她说……说当年你妈生你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是……是用了不对的药！那些药，是一个她从海外认识的很厉害的医生推荐的，说是最新技术，对身体好，但其实……其实有问题的！她还说，多亏了明盛那边的陈先生帮忙，才能弄到那些药和医生的证明……”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刘芳芳口中听到如此具体的指控，刘昭昭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陈先生？哪个陈先生？明盛的陈建生？”她声音冷得掉冰碴。
“我……我不知道全名，就听我妈提过‘陈先生’，说明盛那边很多事都是这位陈先生帮忙摆平的，好像能量很大。”刘芳芳慌忙道，“对了！我妈还有个很旧的加密U盘，谁都不让动，有次我偷偷看到她开，里面好像有些医疗记录和转账记录，名字都是英文的，我看不懂，但肯定跟你妈有关！那个U盘她藏得很严，可能在她娘家哪个保险箱里，或者……或者给了别人保管！”
U盘！医疗记录！转账记录！
如果这是真的，那将是足以将王美琳和明盛陈建生钉死的铁证！
“还有呢？”刘昭昭问，“除了药，还有什么？那个海外医生是谁？王美琳和陈建生是怎么认识的？他们还有什么勾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么细！”刘芳芳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就偷听到那么多！我妈防我跟防贼一样！但那个U盘肯定是真的！姐姐，你信我！我用这个换你救我这次！你帮我摆平金宇，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还能帮你找那个U盘！我知道我妈一些藏东西的习惯！”
刘昭昭静静地看着她，判断着她话里的真伪。恐惧和绝望之下，刘芳芳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至少部分是真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条毒蛇。
“帮你摆平金宇，可以。”刘昭昭缓缓开口，“但你要先说出U盘可能的位置。而且，你要签一份详细的证词，把刚才说的，以及你知道的关于王美琳、王永年、明盛之间所有不法勾当，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我签！我写！只要你不让我坐牢，我什么都写！”刘芳芳忙不迭地答应，随即又迟疑道，“可是金宇那边……”
“金宇那边，不用你心。”刘昭昭站起身，不再看她，“把你知道的U盘位置告诉林助理。写证词。至于你……”她走到门口，回头，目光冰冷，“这次我帮你，是看在你那点可能还有用的‘供词’份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离开这里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想打着刘家的旗号招摇。否则，下次进监狱的，就不止你妈和你舅舅了。”
刘芳芳浑身一颤，瘫软在地，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灰败。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被榨，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刘昭昭走出调解室，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才压下腔里翻腾的怒意与悲凉。母亲……果然是被他们害的！
司马宏一直等在门外不远处的走廊，见她出来，迎了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什么都没问，只道：“金宇和他父亲金大富，在另一个房间。要见见吗？”
“见。”刘昭昭眼神锐利，“看看是谁在背后，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试探深浅。”
另一间调解室里，金宇头上缠着纱布，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他父亲金大富则是个满脸横肉、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看到司马宏和刘昭昭进来，尤其是看清司马宏的脸时，两人脸色都变了变，金宇更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司马先生，刘……刘总，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金大富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态度客气中带着谨慎。
“金总，令公子好大的威风。”司马宏淡淡开口，甚至没坐下，只是扫了一眼金宇头上的纱布，“一点皮肉伤，就要人坐牢，留案底，索赔百万？”
金大富笑两声：“司马先生，这话说的……小孩子打架，是不懂事。但小宇这头破了相，总归是吃了亏。刘家二小姐下手也太重了些……”
“金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酒吧监控和证人自有公论。”刘昭昭打断他，声音清冷，“言语侮辱，挑衅在先，真追究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金总在商场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适可而止。为了点蝇头小利，或者某些人空口白牙的许诺，把身家前程搭进去，不值得。”
她意有所指。金大富眼神闪烁，显然听懂了。他攀上明盛的线不假，但眼前站着的是司马宏！这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为了明盛那边一点隐约的暗示，去往死里得罪司马宏和刘昭昭？他还没那么蠢。
“刘总说的是，说的是。”金大富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年轻人喝多了酒，口无遮拦，是该教训。这样，赔偿就算了，让刘二小姐给小宇诚恳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您看怎么样？”
“道歉可以。”刘昭昭点头，“但仅限于此。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今晚之事的流言蜚语，更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实的报道出现。金总，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金大富拍着脯保证，“我亲自盯着！绝不会有半个字传出去！”
“很好。”司马宏这才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松了口气的金宇身上，“金公子以后交友娱乐，也当谨慎。有些人，看似能给你好处，实则是在引你跳火坑。好自为之。”
金宇被他看得冷汗直冒，连连点头。
事情就此了结。刘芳芳签了悔过书和道歉声明，被批评教育后释放。金宇那边不再追究。所有记录都被封存，消息被严格封锁。%%%%
走出派出所时，已是深夜。凉风扑面。
坐进车里，刘昭昭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因为今晚的奔波，而是因为刘芳芳吐露的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刀，再次捅进了她心底最深的旧伤。
“刘芳芳说的U盘，如果真能找到，会是关键证据。”司马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沉稳而冷静，“王美琳藏东西的地方，陈国栋和王永年那边或许能提供线索。我会安排人，双线并进，尽快找到。”
“嗯。”刘昭昭低低应了一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忽然觉得有点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再次披在了她肩上，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甚至轻轻拢了拢衣襟。
“累了就靠一会儿，到了叫你。”司马宏的声音近在耳边，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刘昭昭没有靠过去，但紧绷的脊背，在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微微放松了些许。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刘昭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信息，关于刘芳芳在调解室里写下的详细证词摘要，以及她透露的几个王美琳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点，包括她娘家的老宅、某个银行保险箱，以及……苏婉现在住所的某个隐蔽处？
苏婉那里？刘昭昭眼神一凝。王美琳竟然把可能致命的证据，藏在苏婉那里？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想万一事发，把苏婉也拖下水，或者……作为制约苏婉的另一种手段？
这个女人的心思，真是缜密恶毒到了极点。
“去苏婉那里。”刘昭昭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现在。”
司马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对司机道：“改道，去城北锦绣花园。”
夜色深沉，仿佛化不开的浓墨。但有些真相，就像埋藏在黑暗深处的火种，终将被点燃，照亮所有罪恶的痕迹。
母亲，请再等等。那些害你的人，藏得再深，我也一定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车子划破夜色，向着新的目的地驶去。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