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持续了一周。这一周，刘昭昭在海城的别墅里“静养”，实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通过林薇和陈国栋的渠道，不动声色地观察、分析、布局。周伟受贿的证据已经握在手中，与明盛集团的资金往来链也随着调查组的深入（尽管有阻力）逐渐清晰。苏婉那边，陈国栋的人以慈善的名义建立了初步信任，那位冯护士在酒精和“适当的补偿”下，也松了口，透露当年确实有位“很有气派的夫人”私下找过她，叮嘱她“照顾好苏婉母子，但务必守口如瓶”，还塞了一笔不小的封口费。时间点，恰好在苏婉生产后不久。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被串联起来，指向那个藏在幕后的身影——王美琳。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暗流愈发汹涌。在刘昭昭“病重”的传闻和她那份“恰好”被某位董事看到的“忧虑汇报”双重作用下，董事会内部出现了微妙的分歧。以张副总为首的一派，对财务部的人事变动和周伟的能力提出质疑；赵国强的品牌方案虽然预算仍被卡，但支持的声音开始增多；而王美琳推行的几个急于变现的，则遭到了更谨慎的审视。
刘成业的态度越发曖昧不明。他似乎在王美琳的哭诉与压力、公司的稳定、以及刘昭昭暗中传递的警告之间摇摆不定。私生子事件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不敢轻易动弹。
打破僵局的，是一封来自集团最大机构股东之一——“长风资本”的质询函。函件措辞严谨，但质疑尖锐：对王永年案件调查进展缓慢表示关切，对近期财务部和关键的人事变动是否会影响公司治理和股东利益提出疑问，并要求董事会就此作出正式说明，并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进行专题讨论。
“长风资本”是司马宏暗中控股的机构之一，这封质询函的时机和内容，精准得像手术刀。它绕开了刘成业个人的犹豫，直接将压力给到了整个董事会，尤其是那些与王美琳利益关联不深、更看重公司长期价值的独立董事和外部的股东代表。
临时董事会迅速被提上程，定在三天后。这显然是王美琳不愿看到的，但她无法阻止。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从刘昭昭身上，转移到了即将召开的董事会。
王美琳坐不住了。刘昭昭“病”得太久，反而让她不安。那包药茶送出后，她一直在等刘昭昭“病情加重”的消息，却只等到一些模糊的“体虚”、“需要静养”的传闻，这不符合那药的“效果”。而且，长风资本的质询来得太巧，她怀疑背后有刘昭昭或者司马宏的手笔。
她必须确认刘昭昭的状况，并施加更大的压力。
于是，在董事会召开的前一天，王美琳“病愈”回府了，并且，以“母亲关心女儿”的名义，带着精心煲好的“补汤”，亲自上门，要探望“生病”的刘昭昭。
接到林薇通报时，刘昭昭正在书房里最后一遍梳理明天可能用到的资料。她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终于亲自下场了。让她进来吧，在客厅等我。”她合上电脑，对林薇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刘昭昭披着一件宽松的羊绒披肩，脸色刻意显得有些苍白（得益于林薇出神入化的化妆技巧），脚步“虚浮”地走下楼。客厅里，王美琳已经端坐在沙发上，穿着素雅的旗袍，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壶。
“昭昭，你可算愿意见我了。”王美琳起身，想要扶她，眼神却锐利地在她脸上身上打量，“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公司的事太心，累着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烦心事？” 她话里有话。
刘昭昭避开她的手，缓缓在对面沙发坐下，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劳烦王姨惦记。就是些老毛病，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劳神。公司的事，有爸爸和各位董事心，我帮不上什么忙。”
王美琳看着她这副“病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阴冷。她不相信刘昭昭真的病得这么重，但此刻也看不出破绽。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刘家的女儿，公司的副总，该心的还是要心。”王美琳坐下，打开保温壶，倒出一碗香气浓郁的汤，“这是我特意让人寻了方子，用老山参、当归、黄芪，文火慢炖了六个小时，最是补气养血。你快趁热喝了，对身体好。”
汤色澄亮，香气扑鼻。但刘昭昭知道，这里面加的“料”，恐怕比上次那包茶更猛、更隐蔽。王美琳这是急了，想在她明天可能出席董事会之前，彻底让她“病”得起不来床，或者，出现更严重的“意外”。
“谢谢王姨，我刚吃了药，医生嘱咐饮食要清淡。”刘昭昭推辞，眼神“无力”地垂着。
“就是些滋补的药材，不冲突。”王美琳将汤碗往前推了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你看你，瘦成这样，再不补补怎么行？难道……是嫌弃王姨手艺不好，还是……怕王姨在汤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威胁。
刘昭昭抬起眼，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凉意：“王姨说笑了。您亲手煲的汤，怎么会放不该放的东西呢？就像您当初‘照顾’我母亲一样，不也是‘尽心尽力’吗？”
王美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你母亲那是身子弱，生产后没调养好……”
“是吗？”刘昭昭慢慢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可我最近，遇到一位姓冯的退休护士，她好像对当年医院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呢。尤其是，关于一位‘很有气派的夫人’，特别嘱咐她要‘好好照顾’我母亲的事情。”
王美琳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旗袍的下摆。她死死盯着刘昭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继女。眼前的刘昭昭，眼神锐利，气势沉静，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怯懦的影子？她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你病了，脑子都不清楚了！”王美琳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出卖了她，“看来这汤你是不想喝了。那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她说着就要起身。
“王姨急什么？”刘昭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汤不喝就算了。不过，有样东西，我想王姨应该很感兴趣。”
她朝站在一旁的林薇使了个眼色。林薇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音频，然后放在了王美琳面前的茶几上。
音频开始播放，正是上次在西山观景台，那两个男人威胁刘昭昭的对话，清晰无比，尤其是提到“雇主只要自保”、“你母亲当年去世前见过谁”等关键句。
王美琳的脸，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她当然听得出，那是她找的人的声音！他们竟然被录音了！这个贱人！她居然敢录音！还一直隐忍不发！
“哦，对了，还有这个。”刘昭昭又从手边拿起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周伟那笔五十万异常入账的银行流水截图，以及那家咨询公司与明盛集团的股权关联图，“财务部新上的周副总监，真是年轻有为，刚上任就拉到这么大笔‘咨询费’。就是不知道，这咨询的是哪方面的业务？王姨您消息灵通，可知情？”
王美琳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看穿的恐慌。她精心布置的一切，她以为握在手里的牌，竟然早就被对方洞悉，甚至反制！
“刘昭昭！你以为你弄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王美琳猛地站起来，眼神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告诉你，刘家还是你爸做主！你爸不会信你的！你妈那是自己命短，怪得了谁？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录音、转账，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出来诬陷我的！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短命鬼，克夫克家的扫把星！”
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长久以来伪装的温婉贤淑彻底撕裂，露出了内里最恶毒狰狞的嘴脸。
刘昭昭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褪去了。她缓缓站起身，比王美琳略高，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王美琳，”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我母亲的命，我会慢慢跟你算。至于你做的那些事——买通护士、控私生子、指使人下毒、贿赂高管、侵吞公司资产、勾结外部势力损害刘氏利益……桩桩件件，证据都在我手里。你以为，我爸会保你？还是你以为，那些董事和股东，会为了你，拿自己的身家前程冒险？”
她向前近一步，气势迫人：“明天的董事会，我会出席。你是想体面地自己消失，还是想让我把所有这些，连同你宝贝女儿刘芳芳怎么帮着你转移资产、怎么在背后诋毁公司的录音录像，一起摆在董事会上，让大家欣赏？”
“你……你敢！”王美琳尖声道，但底气已然不足，眼中充满了恐惧。刘芳芳！她竟然连芳芳都……
“我有什么不敢？”刘昭昭冷笑，“我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王美琳，好好想想，是去国外‘颐养天年’，永远别再回来，还是留在国内，等着身败名裂，跟你哥哥一起去吃牢饭？”
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了王美琳的心理防线。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有些散乱，看着刘昭昭的眼神，如同看着从归来的索命恶鬼。
“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刘昭昭不再看她，转身向楼上走去，声音冷淡地传来，“林薇，送客。还有，这壶‘补汤’，请王夫人自己带回去，慢慢享用。”
王美琳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别墅，那壶汤原封不动地塞回了她手里。坐进车里，她浑身冰冷，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刘昭昭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死过一次的人”，让她从心底里泛起寒意。这个继女，真的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手里到底还握着多少东西？
刘昭昭站在二楼窗前，看着王美琳的车仓皇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的对峙，消耗了她不少精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都录下来了吗？”她问身后的林薇。
“全程录音录像，包括她承认与明盛勾结、提及夫人（您母亲）以及威胁您的部分，都很清晰。”林薇回答。
“好。”刘昭昭点点头。这将是明天董事会上的另一颗重磅炸弹，如果王美琳还不识相的话。
手机震动，是司马宏的信息：「王美琳去了？还送了汤？」
刘昭昭回：「嗯，汤我没喝，话聊得挺‘愉快’。她应该会认真考虑我的建议。」
片刻，司马宏回复：「明早八点，我来接你。董事会，我陪你进去。」
不是询问，是告知。
刘昭昭看着这条信息，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一瞬。她回道：「好。」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明天的董事会，将是一场硬仗。王美琳可能狗急跳墙，刘成业态度不明，其他董事各怀心思。但有手中的证据，有陈国栋的调查，有司马宏在身边……她无所畏惧。
夜色渐深，海面上起了风，预示着明或许有雨。
但风暴眼中的她，已然做好了全部准备。
猎手，即将登场。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