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空气,带着与海城截然不同的湿润和淡淡的海腥味。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了年岁的梧桐树,枝叶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的时间,仿佛比别处流淌得慢一些。
刘昭昭按照母亲遗嘱中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栋位于梧桐巷深处的别墅。
门牌号是“梧桐巷7号”。一栋三层高的、带有明显民国时期中西合璧风格的小楼。外墙是暗红色的清水砖,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白色窗棂有些漆皮剥落,透出岁月的痕迹。小小的庭院里荒草蔓生,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伫立一角,枝叶几乎遮住了半边屋顶。铁艺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锁头已然锈蚀。
这里显然许久无人打理了,安静得有些过分,与不远处街市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她拿出从母亲遗嘱文件里找到的另一把稍小的黄铜钥匙——与遗嘱、股权文件放在一起,她之前并未特别留意——入锁孔。有些滞涩,但用力一转,还是“咔哒”一声打开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踏上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荒草几乎没过脚踝。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木腐烂和旧木头的混合气息。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庭院中央,静静环顾。
这里,就是母亲长大的地方。记忆中,原主似乎只在很小的时候,被母亲带来过一次,印象早已模糊。但此刻站在这方安静的天地里,一股莫名的、淡淡的哀伤与亲切感,悄然漫上心头。
她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树上似乎刻着什么,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她找了一枯枝,小心地刮去一些青苔。斑驳的树皮上,露出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清”字,旁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像是孩童简笔画的兔子。
是母亲小时候刻的吗?刘昭昭指尖拂过那些痕迹,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久远时光里,那个叫林婉清的小女孩,在这里玩耍、刻字时的无忧无虑。
物是人非。
她收起心绪,转身走向小楼正门。这次用的,是从刘家带出来的、母亲留下的那串钥匙中的主钥匙。门开了,一股更浓郁的、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格局依然清晰,客厅宽敞,有壁炉,有通向二楼的木楼梯。摆设不多,但看得出旧主品味不俗,残留的几件未被遮盖完全的家具,线条简洁,透着旧式的雅致。
刘昭昭没有急于翻找,她先检查了水电。意料之中,早已切断。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灰尘飞扬。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客厅墙上悬挂着的一幅蒙尘的画。
画上是一位穿着旧式旗袍的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看书,侧影娴静,眉眼温柔,与刘昭昭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依稀重合。这是母亲少女时期的画像?
她走过去,轻轻拂去画框玻璃上的灰尘。画中人栩栩如生,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含着淡淡的笑意,正凝视着画外的人。作画者笔触细腻,用色柔和,将少女的静美与书卷气捕捉得淋漓尽致。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她已不算陌生的花体签名:Lin W.Q.
林婉清。母亲自己画的?还是别人为她画的?
刘昭昭心中疑窦更生。母亲会画画,而且水平如此之高?为何从未听人提起?刘成业似乎也毫不知情。是母亲刻意隐瞒,还是另有原因?
她在客厅、书房、以及楼上的卧室大致查看了一番。除了积灰和岁月痕迹,没有太多异常。家具简单,没有太多个人物品遗留,像是主人离开时做了清理。只有书房的书架上,还零散放着一些旧书,多是文学、艺术、历史类,还有一些外文书籍。她随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但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婉清 于海城。”
字迹与母亲留给她的信上一致。这确是母亲旧居无疑。
没有找到预想中可能存在的、明显的线索或秘密。但这座宅子本身,以及墙上那幅画,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不寻常。
母亲并非一个简单的、只知相夫教子的传统闺秀。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书架上的外文书),有很高的艺术修养(那幅画),性情娴静却自有天地(书房和那句诗)。这样的女子,为何会选择嫁给刘成业,又为何在嫁入刘家后,仿佛收敛了所有光芒,最后甚至落得被谋害的下场?
刘昭昭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楼下荒芜的庭院,陷入沉思。母亲刻意隐藏的,或许不只是她的画技和学识,还有她背后可能更复杂的……来历。
银行保险箱。
她想起遗嘱中提到的,母亲在海城银行还有一个保险箱,钥匙也一并留给了她。或许答案在那里。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在银行下班前赶过去。她锁好别墅的门,重新扣上生锈的铜锁,将满园寂静与秘密再次锁在身后。
海城银行,保险库业务部。
出示了母亲遗嘱、死亡证明、公证书、本人身份证以及那把特殊的、编号清晰的保险箱钥匙后,经过一系列严格的身份核实与登记流程,刘昭昭在一位银行经理和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入了地下深处的保险库区域。
冰冷的金属大门,一排排厚重的保险箱柜。气氛肃穆安静。
她的箱子编号是“B-17”。工作人员用主钥匙和她带来的副钥匙,一起入,转动,沉重的金属小门弹开。里面是一个大小如鞋盒的黑色金属盒。
经理示意她自己取用,然后和工作人员退到几步外等候,给予客户隐私空间。
刘昭昭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盒抱了出来,放在旁边专设的小桌上。盒子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搭扣。她轻轻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成捆的钞票。
只有几样东西:
一叠泛黄的黑白照片。大多是母亲少女时期与家人的合影,背景有这栋别墅,也有其他地方。照片上的母亲笑靥如花,依偎在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身边(应是外公外婆),还有几张与一个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青年男子的单独合影,男子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眉眼更为硬朗。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期和简短的注,如“与兄长文渊摄于老宅花园,195X年夏”、“父母金婚纪念,196X年秋”。
几封旧信。信封已经发脆,收信人都是“爱女婉清”,寄信地址是海外某个国家,署名是“父 字”或“母 字”。信的内容多是家常问候、关心她独自在国内的生活,嘱咐她注意身体,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关爱与思念,也隐约有一丝担忧和无奈。但所有的信,截止期都在母亲与刘成业结婚前一年。此后,再无来信。
一个扁平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枚质地奇特、非金非玉的深青色令牌,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凉。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云雷纹,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篆体字,笔画盘曲,似字似图;背面光滑,只在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与她手中的翡翠玉镯内侧那个隐秘云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清晰。
一本硬壳笔记本。与别墅里那本空白的不同,这本明显有书写过的痕迹。她小心翻开,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的多是一些读书心得、随感,以及对某些画作、音乐的赏析,时间跨度从少女时代到结婚前夕。但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有些匆忙和潦草,内容也晦涩起来:“……文渊兄长又来信,催问甚急。彼等所求,实非吾愿,亦非家族所能允。然形势比人强……”
“……父亲病重,母亲忧思。海外之事,波谲云诡。吾留于此,或已成弃子?然‘守’之一字,重逾千斤。纵粉身碎骨,亦不可违初心……”
“……成业虽非良配,其家尚算清白,可作暂栖之枝。唯愿此身隐匿,可换得片刻安宁,不至累及父母兄长……”
最后一行,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决绝:“钥匙与令,已托付可靠之人。若他我女昭昭来此,见字如面。切记:勿寻,勿问源,平安此生。若天命难违,执令之人,自会出现。母亲绝笔。”
执令之人?是这枚深青色令牌吗?“勿寻,勿问源”……母亲在害怕什么?躲避什么?“彼等所求”又是什么?与林文渊有关?与“守”字有关?
所有的线索,在见到这枚令牌和最后的绝笔时,轰然汇聚!
母亲林婉清,果然身负重大秘密!她来自一个非同寻常的家族(海外林家),身负某种需要“守护”的使命或东西(令牌?)。因为不愿配合家族或“彼等”的某种要求,为保护家人和自己,她选择切断与海外家族的联系,隐藏身份,匆匆嫁给刘成业,试图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一生。但显然,她未能如愿,最终仍被找到,甚至因此丧命!
而自己,这个女儿,是她留下的后手,也是她希望远离这一切纷争的寄托。钥匙(黄铜钥匙?)和令(这枚令牌),是她托付的东西。她在等待那个“执令之人”?
刘昭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冰山的一角,海水之下,是难以想象的庞大阴影和危险。
母亲,您到底在守护什么?又是什么,让您不得不隐姓埋名,最终仍难逃毒手?
她将东西仔细地、一件件放回金属盒,最后拿起那枚深青色令牌,紧紧握在手中。令牌传来温凉坚硬的触感,上面那个奇异的篆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丝极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银行工作人员的方向。她猛地抬头,看向保险库入口处那道厚重的、镶嵌着观察玻璃的金属门。
玻璃外面,光线昏暗的走廊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外面!不是在等候区,而是更靠近保险库门的地方!这不合规矩!
刘昭昭瞬间警觉,将令牌迅速放进贴身口袋,合上金属盒,锁回保险箱。动作脆利落,但后背已微微沁出冷汗。
银行内部有对方的人?还是说,从她进入银行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是海城这边王美琳或孙家的手伸不到这么长,还是……其他势力?
“小姐,您办理好了吗?”经理见地久,上前询问。
“好了。谢谢。”刘昭昭努力保持平静,抱着金属盒,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走出保险库。经过那道金属门时,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走廊,空无一人。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不动声色,办理完手续,在银行经理的恭送下走出银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来往行人车辆一如平常。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至。
她没有叫车,而是步行朝着与别墅相反的方向,走进了一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借着人流和橱窗的反光,留意身后的动静。
果然,有两个穿着普通、但行动间透着练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辍在她身后。不是机场那种蹩脚的,更像是……专业的人。
刘昭昭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来头不小,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或者说,冲着她刚从银行取出的东西来的。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想利用地形摆脱。但那两人显然经验丰富,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两端。
“刘小姐,请留步。”前面那个身材略高的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冰冷,“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坐坐,聊聊您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
“你们老板是谁?”刘昭昭停下脚步,背靠墙壁,手悄悄探入手袋,握住了那枚坚硬的深青色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另一只手,摸到了口袋里那张冰冷的黑卡。
“您去了就知道。”男人近一步,“请别让我们为难。您母亲的东西,不属于您,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果然是为了母亲的东西!是令牌,还是钥匙?或者两者都是?
“如果我说不呢?”刘昭昭冷冷道,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毫无胜算。呼救?这条小巷偏僻,未必有人。拖延时间?
“那恐怕,就要得罪了。”男人失去了耐心,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近。
就在刘昭昭准备拼死一搏、并将手中令牌狠狠砸向对方时——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劳斯莱斯幻影,不知何时停在了巷口,恰好挡住了出路。车门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跨了出来。
黑色西装,一丝不苟。深邃的眉眼,在巷口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指间那枚翻动的黑玉古钱币,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光弧。
司马宏。
他目光淡淡扫过巷内情景,最后落在被到墙角的刘昭昭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来,我来的不算太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巷内紧绷的气氛。
那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会半路出程咬金,而且来人气势不凡。高个男人警惕地转身:“朋友,私人恩怨,劝你别多管闲事。”
司马宏仿佛没听见,径自走向刘昭昭,步履从容。他身后的助理,一个眼神冷峻、身形矫健的年轻人,已无声地拦在了那两个男人和刘昭昭之间。
“没事吧?”司马宏在刘昭昭面前站定,垂眸看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没事。”刘昭昭松开紧握令牌的手,掌心微微汗湿。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但此刻,他的出现无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只是,这“偶遇”未免太巧了。
“司马先生,好巧。”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探究。
“不巧。”司马宏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直接,他侧身,示意她跟他走,“我专程来找你的。海城不大,想找一个人,不算太难。尤其是,当这个人可能有点小麻烦的时候。”
那两个男人见被无视,脸色难看,高个男人厉声道:“阁下到底是谁?敢坏我们的事!”
司马宏这才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两个男人心头莫名一凛。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海城,不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刘小姐的东西,他动不得。再敢伸手,我不介意把他那点藏在阴沟里的生意,连拔了。”
两个男人脸色骤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来历,语气还如此笃定狂妄,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我们走。”高个男人权衡利弊,咬牙低喝一声,两人迅速退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小巷恢复安静,只剩下他们三人。
司马宏看向刘昭昭,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袋上:“看来,你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刘昭昭不答反问:“司马先生似乎对我的事,知道得不少。包括我会遇到麻烦。”
“略有耳闻。”司马宏并不否认,示意助理去开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我送你回去。或者,你更想去个安全点的地方,聊聊你母亲,还有……‘守墨令’?”
“守墨令”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刘昭昭耳边!
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母亲,还知道这令牌的名字!他到底是什么人?执令之人?还是……“彼等”之一?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滚,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巷子外的阳光刺眼,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揭开谜团的关键。
“好。”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坐进那辆奢华的劳斯莱斯后座,车门关闭,将外界隔绝。车内弥漫着清冷的雪松香气,和他身上那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书卷冷香。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这条差点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小巷。
刘昭昭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温凉的“守墨令”,和口袋里那张同样冰冷的黑卡。
母亲的秘密,敌人的爪牙,神秘出现的司马宏……所有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她涌来。
而这场始于机场的棋局,在海城,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