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年被警方带走的画面,被蹲守的财经记者精准捕捉,迅速成为本地财经和社交媒体的头条新闻。“刘氏集团财务总监涉嫌职务侵占被捕”、“豪门内斗再升级,长公主铁腕清门户”等标题层出不穷。司马宏安排的法务团队适时提供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指向清晰的证据线索,引导舆论走向对刘昭昭有利的“大义灭亲、整肃内部”的叙事方向。
刘氏集团内部,则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王永年倒台,其经营的财务体系瞬间崩塌。刘成业在震惊、震怒和极度难堪之后,不得不强打精神,在董事会紧急会议上,同意成立由独立董事、外部审计机构以及司马宏推荐的一位资深财务顾问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全面进驻财务部,彻查所有账目。刘昭昭作为事件揭发者和分管副总裁,自然进入调查组担任副组长,负责协调与监督。
一时间,财务部人心惶惶,与王永年过往密切的人员或主动请辞,或被停职调查。以往被压制的不同声音开始浮现,各种或真或假的问题被捅到调查组面前。刘昭昭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头脑异常清醒,在司马宏派来的财务顾问和林薇的协助下,牢牢把控着调查的方向和节奏,重点深挖与壳公司、明盛集团相关的资金流向,同时稳定公司常财务运作,避免业务停摆。
她的雷霆手段和冷静处置,赢得了越来越多中层管理者和基层员工的暗中敬佩。以往那些认为她只是靠背景的大小姐的看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这位新副总,有魄力,有手段,更有底线”的评价。
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刘成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王永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姻亲,掌管财务多年,被视为左膀右臂。如今臂膀被生生砍断,还爆出如此丑闻,让他在董事会和业界面前颜面尽失。而挥刀的人,竟是自己的女儿。
他对刘昭昭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她能力手腕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有对家族丑闻外扬的怨怼,更有一种权力被挑战、权威被无视的深深恼怒。他知道王永年罪有应得,但刘昭昭的方式太过激烈,太不留情面,将他这个父亲和董事长置于何地?
因此,在公司,他公事公办,对调查组的工作给予支持,但在私下,他避免与刘昭昭单独碰面,即便见面,也只剩下冰冷的公事交流。家,更是彻底成了一个空壳。王美琳在事发当天就“病倒”了,回了娘家,刘芳芳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刘成业也多半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刘昭昭对此毫不在意。那个家,早就没有温度了。她大部分时间住在母亲留下的旧别墅,偶尔加班太晚,就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公寓休息。司马宏在事发第二天曾发来信息,言简意赅:「处理得不错。需要清净地方的话,安泰的套房一直留着。」 她回了句「暂时不用,谢谢」,便继续投入冗繁的调查与安抚工作中。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她终于将一批关键证据梳理归档,提交给调查组和经侦部门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办公楼。夜色深沉,街上行人稀少。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黑色的车身静静停在路边昏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车窗降下,露出司马宏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昭昭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去。林薇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
司马宏推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刘昭昭此刻也确实累得不想再多说一个字,没有拒绝,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一种清冽的雪松香气,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驱散了部分疲惫。
“连续熬了三天?”司马宏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嗯。有些账目必须尽快厘清,拖久了容易生变。”刘昭昭揉了揉眉心。
“王永年只是个开始。”司马宏的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低沉而清晰,“他进去,会咬出更多的人,包括明盛那边。王美琳不会坐以待毙,她哥哥出事,等于断了她最大的财路和依仗。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刘昭昭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刘芳芳今天下午,试图通过旧关系接触赵国强手下的人,打听调查进度,被赵国强挡回去了。”
司马宏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你父亲那边,态度微妙。他默许了调查,但也在暗中收紧一些人事和的审批权,尤其是直接到你手里的。他在防备你,也在重新平衡被你打破的权力格局。”
刘昭昭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正常。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需要敲打、不能完全信任的女儿,尤其在我展现了‘不受控制’的能力之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通往别墅区的静谧道路。
“调查组这边,按程序走。重点是坐实王永年的罪名,并尽可能追回被侵吞的资产。公司内部,”刘昭昭顿了顿,“我需要尽快在财务部安排可靠的人,不能让它空转,也不能再落入不可控的人手里。另外,赵国强的品牌方案,可以正式提上议程了,这是稳定和提振士气的关键。还有城西……”
她条理清晰地说着,思路分明,即便疲惫,眼中也闪烁着冷静谋划的光芒。
司马宏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告一段落,才缓缓道:“财务人选,我可以推荐两个背景净、能力过硬的人给你,用不用随你。赵国强的方案,陈国栋那边如果有兴趣,可以作为战略方引入,增加筹码,也能分摊风险。至于你父亲那边的制衡……”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眸光深邃:“你手里最大的筹码,其实不是刚刚赢得的威信,也不是我这边提供的支持。”
刘昭昭心中一动,看向他。
“是你母亲留下的,那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遗产,尤其是,可能涉及刘氏早期创业阶段的一些关键文件或约定。”司马宏语气平静,却抛出一颗重磅炸弹,“陈国栋最近应该也在帮你深挖这一块。如果,里面有一些关于股权、关于创始约定、甚至关于你父亲某些不太愿意为人所知的往事证据……那会是比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拿出的录音,更有力量的武器。当然,这武器最好永远不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刘昭昭怔住了。她确实在母亲的遗物中看到一些关于早期的模糊记载,但从未往这个方向深想。司马宏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也可能更危险的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车子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口。司马宏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车内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音乐在低回。
“因为,”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牢牢锁住她,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我们的协议是。的前提是共赢,也是尽可能降低彼此的风险。你陷入僵局或者被动,对我没有好处。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
“把自己得太紧,不是明智之举。复仇的路很长,需要的是一个能走到最后的胜利者,而不是中途倒下的战士。”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仿佛带着电流。刘昭昭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心脏漏跳了半拍。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逾越协议界限的、近乎亲昵的举动。
但她没有躲开,只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黑暗中,他的眼眸如寒星,却又似乎蕴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她听到自己有些涩的声音,“我会注意。也谢谢你的提醒。”
司马宏收回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只是她的错觉。“进去吧,好好休息。明早林薇会来接你。”
“嗯。”刘昭昭推开车门,夜风涌入,让她清醒了些许。她站定,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回公司,还有个跨国会议。”他淡淡道。
刘昭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别墅的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还能听到外面车子引擎启动,然后缓缓驶离的声音。
别墅里一片寂静。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他触过的眼下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盟友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司马宏提醒得对,她需要休息,也需要好好消化他给出的新信息。
母亲的遗产……或许,她该再仔细看看那些记和文件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上午,刘昭昭刚到办公室,林薇就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文件。
“夫人,刚刚收到一份匿名快递,指名给您。安检扫描过了,没有危险品,但里面的内容……”林薇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刘昭昭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照片的主角是刘成业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两人在游乐场、餐厅等场合,神态亲昵。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显示,刘成业与这个男孩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鉴定时间是……五年前。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打印的红色小字:「刘副总,不想令尊身败名裂、刘氏股价暴跌的话,下午三点,西山观景台,一个人来。只谈交易,勿谓言之不预。」
刘昭昭盯着照片和报告,瞳孔微微收缩。
王美琳……这就是你的反击吗?不直接攻击我,而是拿刘成业,拿整个刘氏的声誉和股价来要挟?
用这种最不堪、也最能击中刘成业要害的方式。
她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新的风暴,以更卑鄙的姿态,降临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