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海城国际机场。
刘昭昭只带了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箱子里除了必要的证件、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就只有母亲留下的那只紫檀木盒,和盒子里冰凉的翡翠玉镯。
昨夜离开宴会后,她没有回刘家那座令人窒息的大宅,而是去了市区一间母亲名下、连王美琳都不知道的小公寓。在那里,她冷静地梳理了原主的记忆和当前的处境。
刘成业懦弱,被王美琳母女把持。刘氏集团内部,王美琳的哥哥王永年把持财务,蛀虫不少。母亲林婉清留下的股份约占刘氏15%,是最大个人股,但投票权被刘成业代持。孙家那边,生意出现危机,才急着想通过联姻绑定刘家获取支持。
前有狼,后有虎。留在海城,只会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买了最早一班飞往海城的机票。那是母亲林婉清的故乡,也是母亲遗嘱中,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完全独立于刘家之外的资产——一套位于老城区的别墅,以及一些存在本地银行保险箱里的东西。
离开不是逃跑,而是以退为进,跳出他们编织的网,寻找破局的机会和积蓄反击的资源和筹码。
她戴着墨镜,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罩一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站在安检队伍中,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注目。
但她毫不在意。前世千军万马前都未曾退却,何况这区区人流。
“小姐,请出示登机牌和证件。”安检人员例行公事。
刘昭昭摘下墨镜,递过去。就在安检人员低头核对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柱子后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眼神闪烁的男人,正快速对着手机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她。
被跟踪了。动作真快。是王美琳,还是孙家?
她神色未变,取回证件,重新戴上墨镜,拉起行李箱,步伐平稳地朝登机口方向走去。大脑飞速运转。
机场人多眼杂,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如果跟到海城,在陌生地界,就不好说了。必须想办法甩掉,或者……制造点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
她走向一间机场书店,假装浏览书架,从光亮的书脊反光中,看到那个灰色夹克男果然跟了进来,在杂志区徘徊。
怎么解决?报警?没有实质证据。制造混乱?容易引火烧身。找人求助?机场里她能找谁?
正思忖间,书店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并非喧哗,而是一种因某种存在感过于强大而导致的气氛凝滞。
刘昭昭下意识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然后是剪裁完美、包裹着笔直长腿的黑色西裤。再往上,是同色系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衬得男人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男人没有带任何行李,只身一人。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气质精的助理模样青年。
他的出现,像一块磁石,瞬间吸走了方圆数米内所有的空气和光线。并非因为他容貌多么惊为天人——事实上,他戴着一副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只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而是那种周身散发出的、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疏淡气场,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时光的深邃感。
刘昭昭的目光,却瞬间被他指间的一样东西攫住。
那是一枚色泽沉郁的黑玉古钱币,正被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昨夜,观景包厢,落地窗前,把玩古钱币的男人。
司马宏。
原来是他。
男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径直走向书店收银台旁边的咖啡柜台,用那把低沉悦耳的嗓音点单:“美式,不加糖,谢谢。”声音平静无波。
刘昭昭的心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半拍。是巧合,还是他说的“机场偶遇”?
她没有动,依旧站在书架前,仿佛在专心挑书。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灰色夹克男似乎也注意到了司马宏,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眼神在司马宏和她之间来回扫视,显得有些迟疑。
司马宏接过咖啡,转身,似乎正要离开。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中那杯滚烫的美式咖啡,不知怎的,突然脱手,直直朝着刘昭昭所在的方向倾覆过来!
“小心!”他身侧的助理低呼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刘昭昭动了。她没有惊慌后退,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侧身拿取更高一层书架的书,脚步一错,身形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旋开。
哗啦——
滚烫的咖啡大半泼在了光洁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刘昭昭的风衣下摆和行李箱上。
“抱歉。”司马宏已经几步走到近前,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歉意。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被溅湿少许的衣摆上,“我的失误。需要赔偿吗?”
四目相对。
刘昭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组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但更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幽深,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不必。”刘昭昭移开目光,语气疏离,“一点咖啡渍而已,我自己处理。”
她弯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纸巾,低头擦拭箱子和衣摆。这个角度,刚好避开了他的直视,也避开了不远处那个灰色夹克男的窥探。
“弄脏了女士的衣服,总归是我不对。”司马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对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立刻会意,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双手递到刘昭昭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后续清洗或处理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司马宏道,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
刘昭昭看着那张名片。通体黑色,质地特殊,触手微凉,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公司名,只有一串烫金的数字,像是一个私人号码。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线条流畅的银色徽记,形状……竟与她记忆中,母亲那枚翡翠玉镯内壁刻的、极其隐秘的云纹,有几分神似!
她瞳孔微微一缩。
是巧合?还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司马宏。他也在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礼貌性补偿。
“好,我收下。”刘昭昭接过那张黑卡,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她没有多看,随手放进了风衣口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还要赶飞机。”
“请便。”司马宏微微颔首,重新戴上了墨镜,让开了路。
刘昭昭拉着箱子,与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冽净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古旧书卷的冷香。
她步伐未停,径直走向登机口方向。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视线中。
而那个灰色夹克男,早在司马宏的咖啡“意外”泼洒、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就被人流不经意地挡住了视线。等他想再寻找刘昭昭时,却发现司马宏那位助理,正“恰好”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似乎在等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灰色夹克男心头一凛,下意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再抬头时,刘昭昭早已不见踪影。
他懊恼地低声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匆匆转身离开,去向不明。
飞往海城的航班头等舱内。
刘昭昭靠窗坐着,手里捏着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对着舷窗外流动的云海,若有所思。
咖啡泼洒,真是意外吗?那张名片,那个徽记……是暗示,还是试探?这位司马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她将卡片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串数字和徽记,沉默地彰显着主人的不凡。
无论他想做什么,至少,他刚才无形中帮她摆脱了跟踪。而且,他展现出的能力和背景,显然远超刘家和孙家。敌人的敌人,或许不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她将黑卡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或许,这会是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海城飞去。机舱内光影明灭,映照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海城,母亲的故乡。那里,会有她想要的答案和力量吗?
而在机场的VIP休息室内,司马宏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黑玉古钱币。助理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先生,人已经走了。跟着刘小姐的那个尾巴,是孙家养的一个不上台面的,已经处理了,暂时不会再去打扰刘小姐。另外,刘家那边,王美琳得知刘小姐飞往海城,正在大发雷霆,刘成业似乎有些犹豫,孙家则在施压要求刘家给说法。”
“嗯。”司马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指尖的古钱币上,那上面隐约的纹路,与名片上的徽记,乃至他记忆中某些更古老的图谱,隐隐呼应。
“海城……”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安排一下,”他收起古钱币,站起身,“海城那边,我们最近是不是有个要谈?”
助理立刻明了:“是,先生。与海城本地一家老牌企业的并购案,已经进入尾声,需要您最后定夺。”
“行程提前。就这几天。”司马宏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查一下刘昭昭小姐在海城的所有资产和可能接触的人。注意,要隐蔽。”
“是,先生。”
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载着各自的秘密与谋划,划破长空。
新的战场,已在脚下展开。
而这场始于机场“偶遇”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