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昭的“病假”申请被迅速批准。她搬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公寓，回到了母亲的海城旧宅，对外宣称需要“静养”。林薇以助理身份随行，明面上照顾，暗地里则是她与外界联络、处理事务的枢纽。司马宏安排的两个人，像影子一样隐在别墅周围，无声无息。
退居幕后，并未让刘昭昭松懈。她通过林薇和陈国栋，密切关注着公司内外的风吹草动。调查组的工作在她“退出”后，果然遇到了一些无形的阻力，进展放缓。财务部里，一个名叫周伟的副总监被迅速提拔，暂时主持工作。此人是王永年的远房表亲，能力平平，但胜在“听话”，显然是王美琳推上去的棋子。
陈国栋那边的调查有了更多进展。苏婉的背景看似普通，但深入查下去，发现她工作的那家私立医院，当年最大的股东之一，赫然是王美琳已故父亲的一位老朋友。而刘成业在八年前，曾因一次“急性肠胃炎”在那家医院住过三天院。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这个苏婉，性格比较软弱，独自带着孩子，经济条件一般，但似乎对现状没有太多不满，也很少与刘成业公开联系。刘成业会定期通过一个中间人，给她一笔不算多但足够生活的不具名汇款。”陈国栋在电话里分析，“看起来，刘成业处理得很隐秘，也不想让这个儿子曝光。王美琳能拿到亲子鉴定报告，肯定是买通了当年做鉴定的机构内部人员，或者用了非常手段。她捏着这个把柄，既能威胁刘成业，又能用来对付你。”
“苏婉和孩子那边，先别动，保持观察。”刘昭昭叮嘱，“重点还是王美琳和她接下来的动作。我‘病’了，她应该会有下一步。”
王美琳的下一步，来得很快，且狠毒。
“病假”的第三天下午，林薇从外面带回来一份“朋友推荐”的、据说对调理气血极好的中药茶包。“夫人，送东西的人说，是位姓王的女士特意托人从老字号抓的，嘱咐您一定要按时喝。”林薇将茶包放在桌上，眼神带着询问。
刘昭昭拿起那包没有任何标识的褐色茶包，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药草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甜腥气。她前世在侯府，对香料药材不算精通，但也略知一二，尤其对各种阴私手段的提防，是刻在骨子里的。
“查过了吗？”她问。
“表面成分是黄芪、当归、党参之类常见的补气药材。但为了稳妥，我取了一点粉末，让外面的人紧急送去检测了，结果最快今晚出来。”林薇低声道，“司马先生那边也同步了信息，他建议，无论如何不要入口。”
刘昭昭点点头，看着那包茶，眼神冰冷。王美琳，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下毒？真是毫无新意，却足够有效。如果她真的“病倒”甚至出事，那么之前所有的指控和证据，都可能被归结为她“身体不佳、精神不济”导致的“误会”或“被人利用”，王永年的事就有了转圜余地，而她在公司刚刚建立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把这包茶，原样收好，作为证据。”刘昭昭将茶包递给林薇，“另外，帮我准备点东西。”
傍晚，检测结果传来。茶包中除了常规药材，还被掺入了微量的、一种能引起心悸、眩晕、长期服用会导致神经衰弱的药物成分，剂量控制得相当“精准”，不会立刻致命，但足以让一个“本就生病”的人病情加重，缠绵病榻。
“果然。”刘昭昭看着报告，脸上没有意外，只有彻骨的寒意。这种手段，和前世刘芳芳母女在地牢里用的盐水一样，目的都是折磨、摧毁，让人慢慢失去反抗能力。
“报警吗？”林薇问。
“报警？证据呢？谁送的？一个模糊的‘王女士’？她可以有一万个理由推脱。茶包上没有指纹，来源可以伪造。”刘昭昭摇头，“况且，打草惊蛇，就看不到她接下来的戏了。”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快速写下一份清单，交给林薇：“按这个单子，去不同的药店，分开购买这些药材和食材。要做出我真的在按方调理，并且……‘病情’有反复的假象。”
清单上的药材，有些与她“收到”的茶包成分有重叠，但更多的是些药性平和、甚至有些安慰剂性质的种类。她要给外界，尤其是王美琳，传递一个信号：她在“认真养病”，并且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
同时，她联系了陈国栋：“陈叔叔，可以开始接触苏婉了。不用提刘成业，就以……慈善基金会名义，了解一下单亲母亲和孩子的困难，提供一些切实的帮助，比如更好的工作机会，或者孩子的教育资助。先建立信任。”
“你想从她那里打开缺口？”陈国栋问。
“不一定。但多了解一些，没有坏处。王美琳能用他们威胁刘成业，或许，我们也能找到别的可能性。”刘昭昭目光深远。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苏婉看起来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控制不一定非要靠威胁，有时候，给予和希望，是更牢固的纽带。
布置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刘昭昭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海面零星渔火。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脸颊。
手机屏幕亮起，是司马宏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茶，勿饮。」
他知道了。而且，只关心她是否安全。
刘昭昭心里那处因为阴谋和算计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简短的四个字轻轻熨帖了一下。她回复：「嗯。已处理。」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需要‘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吗？有可靠渠道。」
他不仅知道，还立刻想到了配合她演戏的方法。刘昭昭几乎能想象到他坐在书房里，面色平静地发出这条信息，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却将每一步都算计到位。
「可以。程度适中，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即可。」刘昭昭回复。
「好。早点休息。」这次，他加了一句。
刘昭昭看着“早点休息”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刘昭昭“深居简出”。林薇“偶尔”外出采购，带回来的消息是，公司里关于她“病情加重”、“忧思过甚”的传闻悄然蔓延。周伟在财务部动作频频，开始调整一些关键岗位的人选，试图将王永年的旧部或自己人安进去。刘成业似乎默许了这些变动，或许是被私生子的事拿捏，或许是想重新平衡权力，也或许，是王美琳的枕头风起了作用。
赵国强的品牌方案推进遇到了阻力，预算审批被卡。张副总的城西也被重新提了起来，方向却偏向于王永年之前主张的零碎租赁。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王美琳有利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三天晚上，陈国栋带来了关于苏婉的进一步消息。
“接触很顺利，苏婉起初有些戒备，但了解到是正规慈善，态度缓和了很多。她提到一个人，一个以前在医院照顾过她的老护士，姓冯，几年前退休了。这位冯护士有一次喝多了，跟苏婉感慨，说她命苦，但也算有福气，遇到‘贵人’，只是这‘贵人’家里有位‘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让她千万小心，别贪心，也别说太多。”陈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位冯护士，她起初不肯说，但暗示当年苏婉怀孕生产时，似乎有人‘特别关照’过，不是刘成业，是另一位‘女士’，还提到过什么‘确保母子平安，但也仅此而已’。”
另一位“女士”？特别关照？确保母子平安，但也仅此而已？
刘昭昭脑中灵光一闪！是王美琳！一定是她！她早就知道苏婉和孩子的存在！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她“安排”或“发现”了这一切，然后一直暗中掌控着，作为将来制约刘成业的王牌！所以刘成业才一直不敢承认这个孩子，给钱也给得如此隐秘。因为把柄，从一开始就捏在王美琳手里！
好深的心机，好长远的谋划！王美琳本不是什么只知道争宠夺利的后宅妇人，她是一个极其懂得隐忍、善于布局的毒蛇！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陈叔叔。”刘昭昭沉声道，“继续和冯护士保持联系，看能不能拿到更确切的证据，比如当年的护理记录，或者她听到的、看到的任何细节。苏婉那边，保持善意接触，暂时不要提任何与刘家有关的事。”
“明白。昭昭，你要小心。王美琳比你我想象的更难对付。她能隐忍这么多年，一旦动手，就是连环计。”陈国栋郑重提醒。
“我知道。”刘昭昭挂断电话，在房间里缓缓踱步。王美琳的底牌，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下毒是其一，私生子是其二，可能还有关于母亲去世的秘密是其三……这个女人，就像隐藏在阴影里的蜘蛛，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不能等她一招招使出来。必须打断她的节奏，她提前亮出更多的牌，或者，在她最得意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刘昭昭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份新的“病情汇报”，语气“虚弱”但“坚持”，表示自己虽然身体不适，但心系公司，尤其对财务部目前的变动和几个的走向“深感忧虑”，恳请父亲（刘成业）和董事会“慎重决策”，并“附上”了一些她“卧病期间”仍搜集到的、关于周伟过往经手中几个不起眼但经不起深究的“小问题”，以及明盛集团近期在其他中爆出的新。
这份汇报，她不会直接发给刘成业，而是会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它“恰好”被某位与刘成业关系微妙、又对王美琳兄妹不满的董事“看到”。
同时，她让林薇联系了之前过的、那位在业界以严谨敢言著称的财经记者，以“匿名知情人士”的身份，提供了关于刘氏集团在王永年案后，财务人事变动存在的“潜在风险”以及明盛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利益纠葛”的“一些疑问”，不点名，只抛出现象，引导外界关注。
她要让王美琳感觉到，虽然她“病”了，退出了，但影响仍在，并且暗中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她要让刘成业和其他董事心生疑虑，让周伟不敢肆意妄为，也让外界舆论继续保持对刘氏内部问题的压力。
做完这些，已是凌晨。刘昭昭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装的，是真的。连的谋划、应对、伪装，耗费心神。她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上母亲的照片上。
“妈，您当年，是不是也看透了王美琳的伪装，却因为心善，或者别的什么，没有及早防备？”她低声自语，无人回应。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司马宏，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
刘昭昭有些意外，接起。
“还没睡？”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嗯，处理点事情。”刘昭昭走到窗边，“你呢？”
“刚开完一个跨国会议。”司马宏顿了顿，“海城晚上风大，关好窗户。另外，你让林薇放出去的消息，已经有反馈了。周伟的一个银行账户，最近有一笔五十万的异常入账，来自一家与明盛集团有间接关联的咨询公司。转账时间，就在他升职前一天。”
刘昭昭眼神一凛！王美琳在给周伟输送利益，让他卖命！而且，还是通过明盛的关系！这说明王美琳和明盛之间，绝不仅仅是利用套取资金那么简单，可能有更深的勾结！
“证据确凿吗？”
“转账记录清晰，账户关联明确。已经存档。”司马宏语气平静，“这份东西，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让周伟立刻闭嘴，甚至反水。”
刘昭昭握紧了手机。他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送上最需要的武器。
“谢谢。”她低声道，这一次，声音里的真切感激清晰可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司马宏的声音低缓地传来，在深夜的寂静中，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刘昭昭，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肮脏的事情，让我们来处理。你只需要站在阳光下，拿回你应得的一切。别让自己太累。”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刘昭昭久久地站在窗前。夜空如墨，没有星光，但他的话语，却像暗夜里悄然点亮的一盏灯，并不炙热，却足够清晰，照亮前路，也带来一丝暖意。
她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今晚说了两次。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
王美琳，你的三板斧，毒药、隐私、财色，我都接下了。
现在，轮到我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