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公寓,已近午夜。
刘昭昭没有半分睡意。
司马宏最后那句话,像一尖锐的刺,扎进了她心里。
王永年接触明盛的人?在被当众叫停、风险被裸揭露之后,他非但不避嫌,反而私下接触?
这绝不是为了“重启”那么简单。
联想到陈国栋提过王永年手脚不净,尤其近两年的关联交易价格蹊跷……
一个模糊却危险的猜测,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打开电脑,调出林薇下午发来的、司马宏那边提供的更详细的财务数据摘要,又结合自己这两天在公司内网能查到的公开报表,开始仔细比对。
夜色深沉,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规律的响着。
前世打理侯府,看账本是基本功,虽然现代企业的财务报表复杂得多,但核心逻辑相通——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利润如何产生,又去了哪里。
她重点查看了最近一年与几家供应商和外包服务商的往来。
其中三家公司,名字陌生,但交易频率和金额却不低,尤其集中在几个被王永年力主推进的“降本增效”和“系统升级”上。表面看,账目做得净,发票、合同一应俱全。
但刘昭昭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三家公司的注册时间非常接近,都在一年半以内,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区的不同写字楼,联系电话的后四位有规律地递增。
更重要的是,它们提供的所谓“技术服务”和“系统维护”,在专业描述上含糊其辞,缺乏交付标准,而收费却堪比行业内的知名服务商。
“壳公司……”刘昭昭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司马宏的提示,与她的怀疑重合了。
王永年很可能通过自己控制的这些壳公司,以虚高的价格与刘氏进行交易,套取公司资金,中饱私囊。
而明盛那个问题,或许不只是刘芳芳立功心切,更有可能是王永年另一个新的、金额庞大的“出口”,来消化转移更多资金,甚至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输送链条。
她将这些疑点、公司名称、交易记录摘要,以及那三家公司可疑的关联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洁清晰的备忘录,用加密方式发给了陈国栋。在专业财务和商业调查方面,陈国栋的资源和经验比她丰富得多。
做完这些,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正准备休息片刻,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国栋的回复,只有短短两行字:
「收到。疑点很大,与我之前怀疑的方向一致。已安排人深挖,有进展立刻告知。务必小心,勿打草惊蛇。」
刘昭昭松了口气。
有陈国栋在暗中调查,她能多一分把握。
但王永年在刘氏经营多年,树大深,尤其财务部门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想要拿到确凿证据并一举扳倒他,绝非易事,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无法抵赖的场合。
她需要更多的“自己人”。
第二天,刘昭昭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妆容精致,丝毫看不出熬夜的疲惫。她首先叫来了林薇。
“林助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刘昭昭开门见山。
“第一,以我个人的名义,约见市场部的赵总监,时间地点你定,要隐秘。第二,查一下运营部张副总最近的工作行程,特别是他是否对城西那个旧厂区改造有单独的报告或意见。”
林薇没有丝毫多余问题,立刻记录:“是,夫人。”
“下午三点,蓝韵茶社,可以吗?那里是司马先生常去的私人地方,很安全。”
“张副总那边,一小时内给您初步信息。”
“可以。”刘昭昭对林薇的效率很满意。司马宏派来的人,果然专业。
下午,刘昭昭提前十分钟抵达蓝韵茶社。
茶社环境清幽,包厢隔音极好。她刚坐下不久,市场部总监赵国强便到了。
赵国强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不错,眉头有深刻的纹路,眼神清正,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看到刘昭昭,略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刘副总。”
“赵总监,请坐,冒昧约您出来。”刘昭昭亲自斟茶。
“我初来乍到,对市场部近年来的成绩早有耳闻,尤其是您早年主导开拓的东南亚渠道,至今仍是公司的利润支柱之一。可惜,近两年似乎有些走下坡路。”
赵国强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叹了口气:“刘副总过奖了。时移世易,公司的战略重心在调整,我们市场部自然也要配合大局。”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局?”刘昭昭轻轻吹了吹茶沫。
“是指将资源和预算,倾斜到明盛集团那种产权不清、方自身难保的上,还是指,让一些本不懂市场、只懂得搞关系、踩同事的人,占据关键岗位,指手画脚?”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锋利。
赵国强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复杂的情绪翻涌,有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也有长久压抑的不甘。
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刘副总,您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王总监他……唉,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是掣肘太多。我去年提的那个品牌年轻化整合方案,预算被砍了三分之二,最后不了了之。反倒是芳芳小姐弄来的那些所谓‘网红推广’,费用批得飞快,效果嘛……”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刘昭昭静静听着。
陈国栋说的没错,这是个有本事、有想法,但被王美琳兄妹联手打压、边缘化的老臣。
“如果我给您机会,让您的方案能重新推进呢?”刘昭昭放下茶杯,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需要您立刻表态站队。我只希望,在合适的时候,在关于公司真正利益的问题上,赵总监能秉持专业判断,说出该说的话。市场部,是公司的先锋,不该成为某些人搞内耗、谋私利的牺牲品。”
赵国强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有些发颤。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气场沉稳的副总。
她昨天的表现他看在眼里,有理有据,魄力十足。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司马宏。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良久,他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却有力:“刘副总,我老赵在刘氏了二十年,是看着公司起来的。只要是为了公司好,该我说的话,我绝不会昧着良心咽下去!”
“那就先谢谢赵总监了。”刘昭昭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争取到一个关键部门的支持,第一步算是迈出了。
与赵国强分开后,林薇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运营部张副总对城西旧厂区改造果然有不同意见,认为应该引入有实力的伙伴进行整体开发,而非像现在这样零敲碎打,更反对王永年提议的将其部分地块低价“租赁”给一家新成立的仓储公司。
张副总的报告被压在了刘成业那里,没有下文。
又是一个与王永年意见相左的。刘昭昭记在心里。这位张副总,或许是可以争取的第二个对象。
接下来的几天,刘昭昭表现得异常“安分”。
她按时上下班,参加各种会议,但除了跟进明盛暂停后的善后事宜,并未对任何其他部门事务指手画脚,甚至对财务部提交的几份常规报告,也只是例行签字,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她这种“专注本职、不多管闲事”的姿态,似乎让一些人放松了警惕。
王永年见到她时,甚至还能挤出一丝假笑,主动寒暄两句。
刘芳芳虽然依旧用眼刀剜她,但在公司里也不敢再主动挑衅。
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这天下午,刘昭昭正在审核一份合同,内线电话响起,是刘成业:“昭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董事长办公室里,除了刘成业,王永年也在,还有一位面色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是公司的法律顾问。
“昭昭,坐。”刘成业示意,表情有些严肃,“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是关于你母亲留下的那部分股份。”
刘昭昭心头一凛,面色不变地坐下。
“之前因为一些手续问题,还有你年纪小,这部分股份一直由董事会代为托管,分红也是直接打入你的账户,这你是知道的。”刘成业缓缓道。
“现在你成年了,也进了公司,按照你母亲遗嘱里的补充条款和公司章程,这部分股权,需要办理正式的转交手续,同时也涉及到一些投票权委托的细化问题。”
王永年在一旁补充,语气颇为恳切:“是啊,昭昭。以前是特殊情况,现在你回来了,这些本该属于你的权利,也该正式交还给你。这样你在公司行事,也更有底气。法务部已经拟好了相关文件,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几天找个时间签了。这也是你王姨一直惦记的事,总说不能亏待了你。”
说得冠冕堂皇,情深义重。
刘昭昭接过法律顾问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文件,快速浏览关键条款。
表面上看,文件确实是将股份及其收益权正式移交到她个人名下。但其中夹杂着几条不易察觉的附加条款:一是要求她将未来三年的股东投票权,委托给一个由董事会(目前被王永年等人把持)选定的“表决权代表”统一行使;二是对股份的转让和质押设置了一些超出常规的严格限制,几乎等同于冻结了这部分资产的流动性。
换句话说,他们想把分红这个“果子”还给她,但要把能决定果树命运(公司决策)和处置果树(转让股份)的刀,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而且,时机选在这个时候——她刚回公司立足未稳,母亲遗产线索初现,王永年自己可能正需要资金填补窟窿或应对调查——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想借此机会,彻底将她排除在公司的核心决策之外,甚至为后续可能的股权动作铺路?
刘昭昭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适当的困惑和思考:“这些条款……我之前没太了解过。投票权委托给‘表决权代表’,这是惯例吗?这位代表是?”
“哦,这是为了公司决策效率考虑,避免股权分散影响重大决策。”王永年解释得滴水不漏。
“代表人选自然是从董事会里选,都是为公司着想的老成持重之人。至于股份转让的限制,也是为你母亲留下的这份产业着想,避免因你年轻,被人误导做出不当处置,保障资产的长期稳定嘛。”
好一个“为你着想”!
刘昭昭合上文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刘成业:“爸,您的意思呢?”
刘成业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永年考虑得比较周全。你现在刚接触公司事务,先专注学习,决策的事情,交给有经验的董事们,对你对公司都好。分红一分不会少你的。”
果然。在利益面前,所谓的父女亲情,微不足道。
他或许不完全清楚王永年的所有勾当,但维持现有权力结构、确保他自己地位稳固,显然比女儿能否真正掌权更重要。
刘昭昭沉默了片刻。现在撕破脸,拒绝签字,会立刻引发正面冲突,也可能让他们狗急跳墙。但签了,就等于自缚手脚。
“文件我看过了,有些地方我还需要再理解一下,毕竟涉及母亲遗泽,我想慎重些。”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女儿”的坚持。
“另外,关于母亲遗产,我最近找到一些线索,可能还涉及其他一些资产需要一并厘清。不如等我把那边的事情也弄清楚,再一起办理,也免得反复折腾法务部的同事。爸,您看这样行吗?”
她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拖延理由——要一并处理母亲的其他遗产。
既没有直接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又将签字时间不确定地延后了。
刘成业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刘昭昭的理由确实无法反驳,尤其提到她母亲的其他遗产,让他也有些摸不清虚实。
他看了一眼王永年。
王永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笑道:“昭昭考虑得也对,是应该慎重。那就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弄清楚再说。不过也别拖太久,有些流程还是早点走完规范。”
“我会尽快的,谢谢王叔叔体谅。”刘昭昭站起身,拿着那份文件。
“那这份文件我先带回去仔细看看。爸,王叔叔,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刘昭昭面上的平静褪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股权,投票权……他们果然从这方面下手了。而且,来势汹汹,步步紧。
拖延,只是权宜之计。她必须尽快找到王永年的致命破绽,在他下一次出招之前,先发制人。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关上门,立刻拨通了司马宏的电话。
7响了两声,被接起。
“遇到麻烦了?”司马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似乎也在办公室。
“嗯。”刘昭昭没有客套,将股权文件和自己的疑虑简要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响起司马宏沉静的声音:“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是控制投票权。在你提到发现其他遗产线索后,王永年没有坚持立刻签字,反而同意拖延……这不合常理。除非,他需要时间,来处理一些必须在你签字前‘处理净’的事情。”
刘昭昭瞳孔一缩:“你是说……”
“那几家壳公司,或者,与明盛之间更深的勾连。”司马宏语气冷静。
“他想在你正式成为有完全权利的股东、有可能深入查账之前,抹平痕迹,或者,做出更大的局,让你即便拿到股权,也陷入更被动的境地,甚至……背负某些责任。”
一股寒意顺着刘昭昭的脊背升起。她之前只想到对方要控制她,却没想到可能还想陷害她!
“我该怎么做?”
“两件事。”司马宏条理清晰。
“第一,你母亲的其他遗产线索,可以适当放一点风声出去,真真假假,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牌和进度,扰他们的判断。”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陈国栋那边的调查必须加快,我们需要在对方‘处理净’之前,拿到至少一个确凿的、能立刻引爆的证据点。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让林薇调动一些特殊的资源协助。”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慌,他们越是着急,破绽就越多。你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同时,给你争取到的‘盟友’们,递一点他们需要的东西。”
“递东西?”
“比如,赵国强被否掉的那个品牌方案,你可以用个人名义,从你的公司里,拨一笔前期调研费用给他,让他先私下把完整方案和初步数据做出来。比如,张副总对城西的意见,你可以找个机会,在非正式的场合,‘无意间’让某个能传到老爷子(刘成业父亲)耳朵里的人知道。”
刘昭昭瞬间明了。这是要她不动声色地给己方阵营的人输送“弹药”,同时埋下搅乱对方视线、分化对方阵营的棋子。
不必她亲自冲锋,自有从不同方向射向靶心。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司马宏。”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司马先生”。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他比平时稍缓的语调:“嗯。小心。”
通话结束。刘昭昭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繁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
商业的战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刀刀见血。
她打开抽屉,取出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盒,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翡翠玉镯。
“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她眼神坚定,开始快速起草给赵国强的邮件,并思考如何“无意间”将城西的问题,传递出去。
暗流,已汹涌至脚下。
而她,必须成为那个能破浪前行的人。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