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褪去了白的喧嚣,换上了流光溢彩的晚装。司马宏的车停在刘氏大楼下,低调而流畅的车型与周遭的霓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刘昭昭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进车里时,才真正感觉到疲惫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但奇怪的是,这疲惫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感,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夜晚的隐约期待。
“累了?”司马宏侧目看她,启动车子。
“还好。”刘昭昭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吃顿饭了。” 她指的是不带任何商业目的、不掺杂算计的晚餐。
司马宏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那今晚,就只吃饭。”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梧桐道,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绿植后的独栋小楼前。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暖黄色的壁灯,散发着静谧的光晕。这是会员制私房菜馆,不对外营业,以极致隐私和顶级厨艺闻名。
侍者引他们进入一间临窗的包厢。空间不大,陈设古朴雅致,窗外是个小巧精致的式庭院,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将熟未熟的暖香。
没有菜单。主厨会据时令和当天最新鲜的食材安排菜品。这省去了点菜的繁琐,也透出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厢里很安静。但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经风雨后、无需言语填充的平和。刘昭昭小口喝着温度刚好的大麦茶,目光落在窗外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竹叶上。
“陈国栋下午联系我了。”司马宏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语气寻常,“冯护士那边,又想起一点细节。她说当年王美琳去找她时,除了名片,还提到过一个‘海外的医疗’,暗示如果她‘懂事’,以后有机会送她儿子出国深造,甚至安排进‘大医院’。冯护士当时没敢多问,但印象很深,因为王美琳提的那个海外医疗方,名字里好像带个‘明’字。”
“明?”刘昭昭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又是明盛?还是……明盛关联的海外医疗产业?”
“可能性很大。陈国栋正在查明盛集团早年是否或控股过海外的医疗机构,特别是与妇产、新生儿护理相关的。”司马宏道,“如果这条线能证实,那王美琳和你母亲的事,与明盛之间的关联,就不仅仅是‘可能’,而是有计划的利益勾连了。”
刘昭昭的心沉了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母亲当年的“体虚”和“旧疾”,如果是在王美琳的刻意安排下,结合了不恰当的“海外医疗建议”或药物……那就不只是疏忽,而是蓄意谋害!
“另外,苏婉那边,”司马宏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陈国栋的人以提供高级育儿嫂培训和工作机会的名义,和她接触更深了。她似乎有些松动,隐约透露出一个人——当年在医院,有个‘很有钱的太太’经常来看她,送东西,后来还帮她安排了现在这份清闲的护士工作,但叮嘱她不许对外说,尤其不能提孩子父亲。她描述的那个‘太太’的样貌特征,和王美琳高度吻合。”
果然!王美琳从一开始就掌控着苏婉母子,作为拿捏刘成业的工具,也作为必要时打击刘昭昭的武器。其心可诛!
“先不要惊动苏婉,继续提供帮助,建立信任。她是个关键证人,也是受害者。”刘昭昭压下心头的寒意,冷静分析,“关键还是明盛和王美琳之间的直接证据。冯护士的证词和名片是线索,但不够有力。我们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比如资金往来记录,或者他们之间就此事沟通的直接证据。”
“已经在从王美琳和王永年过去的海外账户、以及明盛陈建生控制的离岸公司流水入手交叉比对,但这需要时间,也可能已经被销毁。”司马宏看着她,“所以,我放出的那个‘智能汽车产业园’的风声,就很重要。明盛现在现金流紧张,转型迫切,这块百亿级的大饼,他们一定会拼命来咬。只要他们动起来,资金、人员、对接……总会留下新的痕迹。而且,为了显示‘诚意’和实力,他们可能会主动暴露一些东西,或者……寻求更‘紧密’的,比如,拉拢他们认为在刘氏有影响力、又对我不满的人。”
刘昭昭立刻领会:“你想引蛇出洞,看明盛会接触刘氏内部的谁?或者,王美琳留下的人跳出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司马宏颔首,“董事会虽然清洗了王美琳,但她在公司经营多年,暗桩未必清得净。明盛想搭上,最好的跳板就是刘氏内部有异心的人。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清理门户的机会。”
两人低声交谈着,将阴谋、算计、商业布局在这样一顿宁静的晚餐前一一剖开,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彼此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汹涌而来的惊涛骇浪。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清炖的狮子头,汤色清澈,肉糜细腻,点缀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瞬间勾起了食欲。
“先吃饭。”司马宏拿起汤匙,语气不容置疑,“天大的事,饭后再说。”
刘昭昭从善如流,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温润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抚慰了紧绷的神经。她不得不承认,司马宏选的这个地方,这种节奏,恰到好处地让她从连的高度紧张中暂时脱离出来。
接下来的菜品一道道呈上,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用心。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就某道菜的食材或做法简单交谈两句,气氛竟难得地有些温馨。没有公事,没有算计,只是两个都有些疲倦、却又彼此懂得的人,共享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宁静时光。
餐后甜点是一道精致的杏仁豆腐,淋着少许桂花糖浆。刘昭昭小口吃着,忽然觉得,如果抛开那些血海深仇和步步惊心,眼前这一幕,几乎可以称得上……美好。
“对了,”司马宏放下小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推到刘昭昭面前,“这个,给你。”
刘昭昭一愣:“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司马宏示意。
刘昭昭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把造型古朴精致的黄铜钥匙,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一个地址——海城近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
“这是?”
“你母亲留下的,不止市区的别墅和海外的资产。”司马宏看着她,目光深邃,“这是她和你父亲结婚前,你外公送给她的一处小庄园,地契上只有她的名字。位置很偏,但环境极好,背山面湖,当年是你母亲最喜欢去散心写作的地方。后来……她嫁入刘家,事务繁多,去得少了。再后来,她去世,这地方似乎就被遗忘了,连刘成业可能都不太记得。王美琳大概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刘昭昭的心脏猛地一跳,拿起那把冰凉的钥匙,指尖微微颤抖。母亲……除了那些文件和玉镯,还留给她一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承载着母亲少女时代宁静时光的净土?
“你怎么找到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查你母亲遗产时,在一份很早期的公证文件副本里看到的线索,地契在一个独立的保险箱里,受益人是你。我让人去核实过,庄园一直有专人定期维护,虽然老旧了些,但主体完好,周围环境也没有被破坏。”司马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有时候,远离这些是非,透透气,想想事情,或者……只是单纯地待着,会更好。”
他不仅给了她复仇的刀,御寒的衣,还细心地为她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躲避风雨、舔舐伤口的港湾。这份心意,远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更厚重,更直抵人心。
刘昭昭握着钥匙,久久说不出话来。暖黄色的灯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有什么温热的、酸涩的东西,悄悄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
“谢谢。”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嗯。”司马宏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拿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温热的普洱茶。
就在这时,刘昭昭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急促地亮了起来,是林薇的来电。这个时间,没有紧急事情,林薇不会打扰。
刘昭昭和司马宏对视一眼,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夫人,”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和急促,“刚刚收到消息,刘芳芳小姐半小时前,在‘迷迭’酒吧与人发生冲突,被带到派出所了。对方来头不小,是本市一个地产商的公子,坚称刘芳芳故意伤人。王美琳夫人之前的律师联系不上,刘芳芳小姐在里面……情绪似乎很不稳定,指名要见您。”
刘芳芳?酒吧冲突?进派出所?还指名要见她?
刘昭昭眉头蹙起。王美琳刚倒,刘芳芳就闹出这种事,是狗急跳墙,还是愚蠢地自暴自弃?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司马宏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问清楚是哪个派出所。另外,查一下那个地产商公子,以及今晚酒吧的监控和目击者。弄清楚是意外,还是有人做局。”
“是,司马先生。”林薇立刻应下,“派出所是东城区分局。正在查对方背景和现场情况。”
挂断电话,包厢里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刘昭昭放下钥匙,眼神恢复了平的冷静与锐利:“她找我,无非是觉得我现在‘得势’,能捞她出来,或者,想把我拖下水,制造新的丑闻,给王美琳那边争取时间或转移视线。”
“可能性都有。”司马宏拿起外套,“去看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如果是有人做局,正好看看背后是谁。”
两人起身离开。那处母亲留下的宁静庄园,像一颗温暖的种子,悄然埋进了刘昭昭心底。但此刻,她必须先面对眼前新的、突如其来的风波。
夜色更深,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刘昭昭看着手中冰凉的黄铜钥匙,又看了看身旁男人沉静的侧脸。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波澜再起。但这一次,她心中除了冰冷的决绝,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钥匙带来的暖意,还是身边这人无声给予的底气?
她握紧了钥匙,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就,去会会这位“妹妹”,以及她带来的,不知是麻烦,还是转机。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