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昭的“安静”与“配合”,像一层薄雾,暂时掩盖了湖面下的暗涌。她按照司马宏的建议,谨慎地放出了关于母亲海外遗产“需要时间厘清、涉及多家专业机构”的风声,这消息通过林薇“无意”的渠道,恰到好处地飘进了王永年的耳朵。
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几天,王永年明显减少了在公开场合的露面,连财务部提交报告的速度都慢了些许,似乎在集中精力处理什么。刘昭昭冷眼旁观,知道鱼儿被惊动了,但也可能因此藏得更深,或者,加速收网。
她没时间等待。给赵国强的私人调研资金已经通过陈国栋那边的渠道,以一家境外咨询公司的名义拨付过去,流程净。赵国强收到后,只给她回了一条加密信息:「已启动。静候佳音。」 字里行间,透着久违的劲。
至于城西,她巧妙地利用了一次与某位跟随过老爷子、现已半退休但威望犹存的董事“偶遇”喝下午茶的机会,“闲聊”中“忧心”地提到旧城改造的复杂性和长远规划的重要性,并“不经意”带出张副总那份被搁置的报告里关于整体开发的远见,以及对零碎租赁可能带来的管理隐患和资产贬值的担忧。那位老董事当时只是眯着眼听着,未置可否,但刘昭昭知道,种子已经撒下。
然而,对手的反击,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卑劣。
这天上午,刘昭昭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内线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刘成业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怒火:“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刘成业脸色铁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王永年站在一旁,面色沉重,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
照片上,是刘昭昭前几天在蓝韵茶社与赵国强见面的场景,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包厢,角度抓拍得巧妙,显得颇有几分“隐秘接头”的意味。还有一张,是她上次拍卖会后,与司马宏并肩离开时,司马宏微微侧头对她说话的样子,距离很近,看起来异常亲密。
“解释一下!”刘成业将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先是私下接触公司高层,密谋什么?然后又和司马宏牵扯不清!昭昭,我不管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但你记住,你现在是刘氏的副总!你的言行举止,关乎公司形象!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说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还是说我们刘家的女儿,不知自爱,靠那种关系上位?!”
字字诛心,将私下的监控和恶意的揣测,包装成冠冕堂皇的“为了公司形象”和“父亲的关系”。
刘昭昭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冷冷扫过,心中一片冰寒,却没有丝毫慌乱。她早就料到他们会有监视,只是没想到会用这么下作且直接的方式发难,试图用“作风问题”和“结党营私”的帽子来打击她,在她查账和股权的事情取得进展之前,先把她搞臭,让她在公司和父亲面前失去信任和立场。
王永年在一旁假意调和,语气却满是煽风点火:“成业,别动这么大的气。昭昭还年轻,可能只是不懂避嫌。和赵总监见面,或许真是为了工作。至于司马先生……年轻人感情冲动,我们也能理解。只是昭昭啊,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做事还是要多考虑影响。尤其是赵总监那边,他手上有些数据,比较敏感,你们私下接触,难免惹人闲话。”
一番话,既坐实了她“私下接触、不懂避嫌”,又暗示她可能泄露公司敏感信息,甚至将她和司马宏的关系往不堪的方向引导。
刘昭昭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刘成业盛怒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稳:“爸,您叫我来,是作为父亲质询女儿的交友情况,还是作为董事长,调查副总是否渎职?”
刘成业被她平静的态度和尖锐的反问噎了一下。
“如果是前者,”刘昭昭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我成年已久,与何人交往,是我的私事。司马宏先生是我法律上的丈夫,我与他同行,何来‘不知自爱’?难道我刘昭昭的婚姻,还需要向所有人递交申请,等待批准,才不算‘有损公司形象’?”
“丈夫?!”刘成业和王永年同时失声,震惊地看向她。他们猜到刘昭昭与司马宏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情人,但从未敢想竟然是婚姻关系!这消息的冲击力,远超那些暧昧的照片。
“法律文件,需要我拿来给您过目吗?”刘昭昭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记重锤,“至于和赵总监的会面……”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茶社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随手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叔叔说得对,确实是为了工作。我回公司不久,对市场部历年业绩和赵总监的资历能力很钦佩,有些专业问题想私下请教,避免在公开场合占用大家时间,也怕自己问得不专业,让赵总监为难。所以选了安静的茶社。怎么,公司有规定,副总不能向总监请教业务问题?还是说,公司高层的所有非公务会面,都需要提前向王总监您报备,并获得批准?”
她将矛头直指王永年,语气中的讥诮毫不掩饰:“如果这样就能被解读为‘勾结外人、图谋不轨’,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王总监您上个月连续三天晚上,与明盛集团的陈副总在‘碧海云阁’私人会所密谈,也是在泄露公司机密,或者……谋划些什么不利于公司的事情?”
王永年脸色骤变!“碧海云阁”是他和明盛的人见面的地方,极其隐秘,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那是正常的商务应酬!”王永年厉声道,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哦,是商务应酬啊。”刘昭昭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那看来,私下会面不一定就等于有问题。毕竟,王总监您这样经验丰富、一心为公的老臣,肯定是把公司利益放在首位的,对吧?”
她的话像软刀子,捅得王永年口发闷,却又无法反驳。
刘成业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女儿不仅结了婚,对象还是司马宏,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犀利地反击,甚至反将了王永年一军。他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王永年,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如冰的女儿,第一次感到事情完全脱离了掌控。这个女儿,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心思深沉?
“爸,”刘昭昭不再看王永年,转向刘成业,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进公司,是想做事,是想替您分忧,也是想守住我妈留下的东西。如果有人因为我做了该做的事,见了我该见的人,就要用这种偷拍、诬蔑的下作手段来对付我,那我觉得,真正该被调查、该注意影响的,恐怕不是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另外,关于我母亲的股份文件,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早点落实为好。不过,关于投票权委托和转让限制的条款,我咨询了我的私人法律顾问,他认为有些地方与现行公司法精神以及我母亲遗嘱的本意可能存在出入,需要进一步磋商。为了不影响公司正常运作,我建议,可以先将股份权益过户手续办完,投票权委托和特殊限制条款,暂缓,或者,请董事会提出更合理的方案。毕竟,我是刘家的女儿,公司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我不会做损害公司的事。但同样的,我也必须对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负责到底。”
以退为进,分化处理。先把实实在在的股权拿到手,把有陷阱的条款踢出去,拖延核心争议。同时,再次强调“刘家女儿”的身份,站在道德和利益的双重制高点。
刘成业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女儿的话有理有据,甚至搬出了“私人法律顾问”和“公司法”,显然有备而来。王永年的小动作他也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以往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女儿强势回归,又有了司马宏这样的靠山……局势已经变了。
王永年还想说什么,刘成业却疲惫地挥了挥手:“这件事……再说。照片的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影响公司内部团结的龌龊手段!” 他这话是对着王永年说的,警告意味明显。
王永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咬牙低头:“是,董事长。”
刘昭昭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身后沉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刘昭昭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地走回自己的楼层。只有紧握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震怒与冰冷。
监控,偷拍,诬蔑……和前世地牢里的构陷,何其相似!只不过换了个更文明也更肮脏的壳子。
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她需要更快的行动。
手机响起,是陈国栋。
“昭昭,有重大进展!”陈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严肃,“我们的人挖到其中一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王永年一个远房表侄,但这小子最近在澳门欠了巨额赌债。我们设法接触了他,他扛不住压力,吐口了!承认公司是王永年让他挂名的,走账和业务都是王永年遥控,他拿点小钱。而且,他手里有部分未经删改的原始流水和通讯记录备份,藏在别处,怕王永年过河拆桥。他愿意交出来,但要求我们保证他的安全和帮他解决一部分赌债。”
关键证据!人证和可能的物证!
“可信度多高?”刘昭昭心脏狂跳,但依旧保持警惕。
“八成。赌债是真的,被得走投无路也是真的。他透露的几个走账节点和金额,与我之前怀疑的几笔款项能对上。不过,光有这个还不够,需要拿到他手里的备份,并且找到资金最终流向的链条,最好能牵出明盛那边。”
“需要我做什么?”
“钱和初步的安全安排,我可以解决。但需要在一个王永年绝对想不到、也扰不到的地方完成交接,并且拿到东西后,需要立刻有专业人士进行鉴定和固定证据,防止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陈国栋语速很快,“另外,时机非常重要。必须在王永年察觉这个表侄失踪或反水之前,拿到东西,并且准备好后续的组合拳。我建议,就在近期,刘氏有一次比较重要的内部会议时动手,让他无暇他顾,也便于我们后续动作。”
内部会议……刘昭昭脑中飞快思索。近期最重要的,就是下周的年中经营分析会,各部门总监及以上都要参加,王永年必定在场。
“年中经营会,怎么样?”她问。
“好时机!就在那天。我安排交接和初步鉴定。你那边,需要做两件事:一,确保那天王永年全程在会,最好能让他成为焦点之一,脱不开身。二,也是更关键的,”陈国栋声音压低,“我们需要一个能引爆全场的‘点’。光有他掏空公司的证据,可能还不够让刘董(刘成业)立刻下决心,尤其可能涉及家族丑闻。最好能把他和明盛之间的肮脏交易,尤其是可能涉及陷害你、或者严重损害公司核心利益的部分,也撕开一个口子。有没有办法,在会议上,他自己露出马脚,或者,让明盛那边出点‘意外’?”
他自己露出马脚……刘昭昭眼神锐利起来。她想起司马宏说过,王永年可能需要时间处理“痕迹”。如果,在会议上,当众将某个他以为已经抹平的问题,突然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陈叔叔,证据交接和鉴定就拜托您了。至于‘引爆点’……”刘昭昭语气沉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来想办法。可能需要司马宏那边,提供一点‘恰到好处’的信息。”
结束与陈国栋的通话,刘昭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司马宏的号码。这次,她言简意赅,将照片风波、王永年表侄反水、以及自己的初步计划,清晰告知。
司马宏安静地听完,只问了两个问题:“你需要我提供关于明盛和那几笔可疑资金流向的哪部分信息?在会议上以什么方式呈现?”
刘昭昭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司马宏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很冒险。但,可行。信息我会让林薇整理好给你。另外,那天,我会让法务部和两位资深财经记者‘刚好’在刘氏楼下咖啡厅。如果需要,他们可以‘适时’出现。”
他不是要直接手,而是为她铺好了所有可能需要的路,准备了能瞬间将事件影响最大化的“扩音器”和“法律后盾”。
刘昭昭握紧了手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更强的斗志。“谢谢。”
“不必。”司马宏顿了顿,声音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照片的事,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刘昭昭拒绝得脆,眼底寒光凛冽,“跳梁小丑而已。我自己来。他们喜欢拍照,我就让他们下次,拍点更‘精彩’的。”
通话结束。刘昭昭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蝼蚁般忙碌的车流人群。
风雨欲来,那就让这场风暴,从刘氏的年中经营分析会开始,彻底席卷一切污秽吧。
她拿起内线电话:“林助理,帮我约一下IT部的负责人,就说我有些关于公司内部信息安全的问题,想私下请教。另外,将明盛所有被暂停前的往来邮件、会议纪要,再整理一份摘要给我,尤其是涉及最终条款和风险承诺的部分。”
反击的齿轮,开始悄然加速转动。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