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拍卖会设在城郊一座隐秘的庄园会所内。夜色中,古老的欧式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窗口透出暖黄的光晕。门禁森严,林薇驾车将刘昭昭送至门口,便有身着黑色西装的侍者上前核对请柬,随后恭敬引路。
穿过静谧的花园长廊,步入主厅,景象豁然开朗。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毫不喧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但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调而昂贵的氛围。这里的面孔,与刘氏宴会上的截然不同,更矜贵,也更疏离。
刘昭昭一眼就看到了司马宏。他站在一幅巨型油画旁,正与一位白发苍苍、气度不凡的老者低声交谈。他今晚穿着一套更偏休闲的深蓝色丝绒西装,少了几分商务刻板,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慵懒贵气,但在人群中依然是最醒目的存在。
仿佛有所感应,司马宏转头望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他对老者微微颔首致意,便朝她走来。
“很准时。”他停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刘昭昭今晚选了一件黑色缎面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流畅的肩颈线条,长发松挽,配着陈国栋给她的那对水色极好的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低调,却让人无法忽视。
“司马先生相邀,不敢迟到。”刘昭昭语气平淡。
司马宏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伸出手臂。刘昭昭顿了顿,从善如流地轻轻挽住。两人并肩走向休息区,这个动作自然流畅,落在周围有心人眼中,便坐实了某种关系。
“刚才那位是已退下来的李老,收藏界的泰斗,也是这次拍卖的顾问之一。”司马宏低声介绍,“今晚有几件不错的东西,压轴的是一幅宋代佚名山水,流传有序,李老很是推崇。”
刘昭昭对古董字画不算精通,但前世作为侯府嫡女,鉴赏眼光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场内。很快,她看到了两个不算意外的“熟人”。
斜对面的小厅入口,刘芳芳正紧紧挽着孙金龙的手臂,两人似乎刚进来。刘芳芳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桃红色亮片礼服,妆容浓艳,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融入这个圈子,但眼神里的局促和刻意摆出的高傲,与周围浑然天成的气场合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孙金龙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飘忽,直到看见司马宏和刘昭昭,他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想躲闪,却又忍不住死死盯过来,眼神复杂,嫉妒、愤恨,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刘昭昭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看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具伤力。刘芳芳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尤其是看到刘昭昭竟然挽着司马宏,而她身边的孙金龙自从那晚后就对她冷淡敷衍了许多,强烈的对比让她嫉恨得几乎咬碎银牙。
拍卖很快开始。众人移步至专门的拍卖厅落座。座位安排颇有讲究,司马宏的位置在第一排中间偏左,视野最佳。刘昭昭坐在他身旁,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
前几件拍品是西洋珠宝和古董腕表,竞价者众,气氛渐热。司马宏并未举牌,只是偶尔在刘昭昭看向某件拍品时,低声简短点评一句,切中要害,显露出深厚的鉴赏功底。
直到一件清中期白玉雕荷花鸳鸯摆件出现。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和谐,起拍价不低。刘昭昭心中微动,母亲生前似乎颇为喜爱荷花。她正想着,却听到斜后方传来刘芳芳刻意拔高的声音:“金龙哥,这个摆件好漂亮,放我们新房书房多合适呀!”
孙金龙含糊地应了一声。
竞价开始,几个买家轮流举牌,价格平稳上升。当叫价到一百八十万时,跟进者少了。刘芳芳迫不及待地让孙金龙举牌:“一百八十五万!”
拍卖师重复:“一百八十五万,这位先生出价一百八十五万。”
刘昭昭垂眸,并未动作。
“一百八十五万一次……一百八十五万两次……”
刘芳芳脸上已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挑衅地看向刘昭昭的背影。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刹那,司马宏随意地抬了一下手。
“两百万。”拍卖师立刻报出新价。
场内微微一静,目光聚焦过来。司马宏第一次出价。
刘芳芳笑容僵住,用力摇晃孙金龙的手臂。孙金龙脸色难看,但在众目睽睽下,尤其是司马宏出价后,他硬着头皮再次举牌:“两百……零五万。”
“两百二十万。”司马宏的声音平稳无波,再次加价,直接抬了十五万,没有丝毫犹豫。
压力给到了孙金龙这边。这个价格已略超摆件本身的市场价值。孙金龙额头见汗,他最近被家里警告收敛,零花钱也被收紧,两百多万不是小数目。刘芳芳却还在他耳边低声催促:“金龙哥,不能输给她!拍下来!”
孙金龙骑虎难下,咬牙:“两百二十五万!”
“两百五十万。”司马宏再次开口,仿佛只是报出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全场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已完全是志在必得的姿态,而且摆明了不给对方留余地。
孙金龙脸色煞白,握着号牌的手微微发抖,在刘芳芳急切的目光和全场注视下,他终于颓然放下手,摇了摇头。
“两百五十万!成交!恭喜司马先生!”拍卖师落槌。
刘芳芳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瞪着前排刘昭昭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掌心。孙金龙则觉得脸上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司马宏侧头,对刘昭昭低声说:“玉质尚可,雕工是苏作,摆在你母亲旧宅书房,应景。”
刘昭昭蓦地抬眼看他。他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知道她母亲喜欢荷花?是调查得足够深入,还是……巧合?
“谢谢。”她低声说,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接下来一件拍品,是一套点翠头面,蓝色羽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精美绝伦,但保存不易,略显脆弱,起拍价不高。刘昭昭看着那抹熟悉的、属于前世的华彩,眼神有片刻恍惚。
这次,刘芳芳像是找到了报复机会,在竞价到八十万时,突然示意孙金龙举牌,并故意提高音量:“九十万!这套头面和我那条Valentino的裙子可配了,拍回去戴着玩也好呀!” 语气轻佻,带着炫耀和对拍品本身价值的不屑。
一些真正懂行的收藏家微微蹙眉。
刘昭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点翠工艺繁复,如今已近乎失传,每一件都是珍品,岂是“戴着玩”的物件?
她第一次,主动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拍卖师:“好,这位女士出价九十五万。”
刘芳芳立刻紧跟:“一百万!”
“一百一十万。”刘昭昭声音清晰。
“一百二十万!”刘芳芳志在必得,几乎要站起来。
“一百五十万。”刘昭昭再次加价,幅度加大。
孙金龙忍不住扯了扯刘芳芳,低声道:“够了!那东西不值这个价!”
“你懂什么!我就要!”刘芳芳甩开他,再次举牌,“一百六十万!”
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这已不是竞拍,而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不少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刘昭昭沉静的侧脸和刘芳芳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来回移动。
司马宏姿态未变,只静静看着刘昭昭,没有预,目光深处却似有极淡的欣赏。
刘昭昭没有立刻加价。在拍卖师开始倒数时,她才缓缓再次举牌,报出一个数字:
“两百万。”
直接加了四十万!脆,果断,带着一种碾压式的气势。
刘芳芳呆住了。两百万买一套“戴着玩”的点翠?孙金龙死死按住她的手臂,脸色铁青地摇头。
槌响,成交。
刘昭昭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难看的刘芳芳,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喜欢?可惜,你不配。
刘芳芳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晕过去。
之后的拍品,刘昭昭没再出手。压轴的宋代山水果然竞争激烈,最终被一位外地富豪以高价拍走。司马宏也始终未再举牌。
拍卖会结束,宾客陆续退场。刘昭昭去办理交割手续。当她拿到那套装在特制锦盒里的点翠头面时,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和柔软的翠羽,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如今,它只是一件美丽的旧物,提醒她来处,也见证她今生的路。
转身,却见司马宏正在与两人交谈。其中一个,竟是刘芳芳和孙金龙。刘芳芳眼眶发红,像是哭过,正对着司马宏说着什么,表情委屈又带着讨好。孙金龙在一旁陪着笑,姿态卑微。
司马宏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身姿挺拔,透着疏离。
刘昭昭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只听刘芳芳带着哭腔道:“……司马先生,之前都是误会,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计较。孙氏最近有个,特别希望能有机会跟司马集团……”
司马宏并未接话,目光冷淡。
刘昭昭走到他身边站定,看向刘芳芳,语气平淡无波:“误会?是指你联合你母亲试图侵吞我母亲遗产的误会,还是指你刚才在拍卖会上,对我已故母亲可能心仪之物出言不逊、视为玩物的误会?”
刘芳芳脸色一白:“我……我没有……”
“刘芳芳,”刘昭昭向前半步,距离近得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眼中冰冷的锐光,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听清,“收起你那套把戏。你的道歉,一文不值。至于……”
她轻轻挽住司马宏的手臂,抬眼看他,语气自然:“宏,我们该回去了。李老刚才不是说,还想请你品鉴他新得的那幅画吗?”
一声“宏”,叫得自然又亲昵。司马宏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点头:“嗯。”他甚至没再看面前两人一眼,带着刘昭昭转身便走。
留下刘芳芳和孙金龙僵在原地,如同两个跳梁小丑。
走出拍卖厅,夜风微凉。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司马宏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套点翠,你喜欢?”
刘昭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沉默片刻:“以前见过类似的。它不该被轻贱。”
“嗯。”司马宏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车子平稳行驶,他忽然道:“刘芳芳不足为虑。不过,王永年今天私下接触了明盛的人。”
刘昭昭目光一凝:“他想绕过我,重启?”
“更可能是想制造既成事实,或者,给你挖别的坑。”司马宏语气平静,“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这几天,留意财务部流向,特别是与几家新注册的壳公司之间的往来。”
“我知道了。”刘昭昭心头微沉,随即又涌起一股斗志。果然来了。
“需要帮忙,随时开口。”司马宏说完,阖上眼,似在养神。
刘昭昭看着他闭目的侧脸,线条冷硬完美。这个男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关键的提示和最坚实的后盾,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介入。
盟友……或许,比想象中更可靠一些。
她收回目光,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拆招。
山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