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醒来时,左手没有知觉。不是麻,是死,像嫁接上去的木头,悬在手腕上,皮肤还是温的,但里面没有血流,没有神经,没有那道疤痕的张合。他动了动手指,没反应,五指头僵直地垂着,像被线吊着的木偶。
"三天了。"
白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陈渊转头,看见她坐在木人桩上,不是练功,是守着,手里抛着核桃,但没捏碎,只是抛,接住,再抛。核桃壳上有牙印,是陈渊左手失去知觉前,最后吞下去的那颗。
"你左手门开度四十,冻结了。"白璃跳下桩,走过来,食指戳了戳陈渊左手手背,像戳一块死猪肉,"沈青竹把你的门和她的心缝在一起,她停了,你的门也锈了。现在它是个死门,不通万界,只通..."
"黑棺。"苏夜从阴影里冒出来,蹲着,黑陶碗放在地上,里面是空的,她的影子贴在地面,颜色淡了很多,像被水洗过的墨,"我影子进去看过了。沈医生在里面的棺材里,粉红色的,系着蝴蝶结。她...她在睡觉,但心没跳。"
陈渊用右手撑起身体。左手随着动作晃荡,像挂着的秤砣,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没有痛觉。
保温箱在墙角,盖子开着,赤瞳没钻在里面。她站在窗边,红嫁衣披着,手里捧着个不锈钢盆,盆里是三分熟的肉块,血淋淋的,但她没吃,正看着窗外的灰雾。
"回魂灯。"赤瞳突然说,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轻快,像蒙着层纱,"黑棺维度里有盏灯,专门照回魂的路。找到它,在灯芯上滴一滴活人心头血,就能照醒死人。但..."她转过头,血红眼睛看着陈渊死掉的左手,"那灯旁边有东西守着,饿了很多年,专吃门匠。"
陈渊用右手摸左手,掌心那道疤痕还在,但闭合得像焊死的铁门,月牙形的纹路里积着黑色的血痂,还有一抹粉色——沈青竹缝进去的那颗线团心脏,现在冻在疤痕底下,像琥珀里的虫子。
"怎么进去?"陈渊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门死了,不通了。"
"通。"苏夜的影子突然立起来,像块黑色的布,指向陈渊左手,"影子看见,门没死,是睡着了。你用右手,强行掰开它,就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比喻,"就像掰开一只紧攥的拳头。"
白璃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颗核桃,塞进陈渊右手:"咬着。疼的时候,别咬舌头。"
陈渊右手握住左手手腕,触感像握着别人的手,冰凉,僵硬。他用拇指抠进掌心疤痕的缝隙——那里原本有一道门缝,现在合死了,像拉链卡住了。
他用力一掰。
没有血,没有光,只有一声响,像骨头错位,像棺材板被撬开。疤痕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没有黑雾,是真空,是极度的冷,像液氮喷出来,瞬间把陈渊的睫毛冻成了白霜。
"进!"白璃推了他一把。
陈渊向前栽倒,没有落地,他掉进了那道缝里,左手先进去的,死掉的左手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拽着他整个人滑进了黑棺维度。
世界翻转。
陈渊站在黑暗里,脚下是黑色的水,不是水,是凝固的光,踩上去有波纹,但不湿鞋。四周立着无数的棺材,方的,圆的,长的,短的,像树林里密集的树,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棺材在动,里面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咔哧咔哧,像赤瞳在啃牛排。
陈渊举起左手,它还是死的,垂着,但在这片空间里,它发出微弱的荧光,粉色的光,从疤痕深处透出来,像灯塔,指向某个方向。
他跟着光走。
棺材之间的缝隙很窄,陈渊侧身挤过去,右肩擦过一口棺材,棺盖突然滑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腐烂的手,抓向他的黄马甲。
陈渊用左手去挡——左手没反应,像棍子,被那只手抓住了,往棺材里拖。
"哥,动一下..."陈渊低声骂,"别装死,到家了,该醒醒了。"
左手毫无反应。
陈渊用右手去掰那只腐烂的手,骨头脆,咔嚓一声掰断了,断指还抓在他左手上,像只手套。他继续走,左手拖着那只断指,粉色的光越来越亮。
前方有口棺材,是粉色的,金属质地,表面刻满了蝴蝶结的纹路,棺盖上系着一个巨大的、用粉色绷带打的结,结扣处渗出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锈。
沈青竹在里面。
陈渊跪在棺材前,用右手去解那个蝴蝶结,结扣是死结,越拉越紧。他趴下来,用牙齿咬,咬的是沈青竹缝的线,带着她的血味,还有草莓的甜,还有机油的腥。
结扣松了。
棺盖滑开,沈青竹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口,握着那把手术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心口。她脸色苍白,嘴唇是灰色的,口没有起伏,那个线团心脏的结,还缝在她左第四肋的位置,线头垂在外面,像等着被拉动的绳子。
陈渊伸手,要拉那线。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渊回头,看见黑暗里站着个穿护士服的女孩,背对着他,正在给一口棺材,针筒里是黑色的液体。
"萱儿..."
女孩转过头,是陈萱,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嘴角翘着:"哥,你来了。别拉那线,拉了她就活,但你就得替她死。这盏灯,"她指了指沈青竹头顶,那里悬浮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是冷的,没有火,"需要门匠的心头血,和...和另一个人自愿替死的心。你选谁活?"
陈渊看着那盏灯,又看着左手,死掉的左手。
"我选..."他右手摸向自己口,"我选先揍你一顿,再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