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地铁末班车与吊环者
汽修厂里飘着一股机油和腐烂木头混合的味道。
陈渊把小蓝推进角落,车轮碾过地上的金属碎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沈青竹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桌前坐下,机械臂瘫在桌面上,像条死蛇,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液压油,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倒映着头顶摇晃的白炽灯。
"合同。"她用左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推到陈渊面前,"临时工,月薪三万,死伤自负。签字。"
陈渊没看合同。他先检查保温箱。
塑料盖子掀开一条缝,赤瞳蜷缩在里面,红嫁衣裹成一团,正用指甲抠那份已经凉透的麻辣烫。她抬头,嘴角沾着辣椒油:"脑花太少了,只有两份。我饿了会咬人。"
"忍着。"陈渊把箱子合上,转向沈青竹,"预支工资能买空间定位器吗?"
"门晶要攒。"沈青竹用左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术刀片, blade 上缠着粉色绷带,她正在削一块黑色的东西——是巧克力,形状像刀片,"定位器十万门晶。你刚才收容蚀骨者,得了十个。照这个速度,"她顿了顿,把削下来的巧克力屑扔进嘴里,"送十年外卖都凑不齐。"
陈渊摸了摸左口袋。那道疤痕还在发热,像块揣在兜里的烙铁,隔着布料烫他的大腿。他饿,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那得吃大户。"陈渊说,"B级以上的诡异,给多少门晶?"
"两百起。"沈青竹的镜片反光,"但你会撑死。左手现在门开度百分之八,超过十二就会反噬,把你从里到外翻过来消化。"
白璃靠在墙边打木人桩。不是院子里那个,是室内的,水泥地,桩身已经裂了缝。她每一拳都砸在裂缝上,木屑纷飞,震得墙上的工具铛铛响。她没回头:"打一架。现在。疏通了气血,门开度能稳在十二以下。"
"没空。"陈渊指着手机,屏幕裂成蜘蛛网,但时间还亮着,23:58,"末班车要没了。"
"什么末班车?"苏夜从阴影里冒出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黑陶碗,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黑芝麻糊渣滓。她蹲在地上,影子却直挺挺地立着,像黑色的柱子,"地铁4号线?那车上周就停运了,说有诡异。"
"现在有了任务。"沈青竹把那份巧克力刀片递给陈渊,"吃了。稳定神经。然后跟我去收容。B级,吊环者。末班车困在隧道里,循环了七圈,车上还有十二个加班的社畜没下来。"
陈渊接过巧克力,没吃,塞进马甲口袋。他摸了摸左手,疤痕在跳动,一下,两下,像第二颗心脏正在苏醒。
"装备呢?"他问,"总不能让我空手去。"
沈青竹用左手从桌底下拖出一个保温箱,和陈渊那个差不多大,但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用指甲抓出来的。箱子边角缠着粉色绷带,打了个巨大的蝴蝶结。
"封印保温箱。"她拍了拍箱子,"我特制的。能关B级诡异半小时。超过时间,箱子会饿死,把里面的东西吐出来。"
"饿死?"陈渊愣住。
"对,这箱子是活的。"沈青竹的机械臂突然抽搐了一下,冒出一股青烟,她皱了皱眉,"跟我一样,需要定期吃门晶,或者...吃别的东西。"
赤瞳的保温箱突然动了,盖子顶开一条缝,一只血红的眼睛露出来,盯着那个黑箱子:"看起来很好吃。能让我啃一口吗?"
"闭嘴。"陈渊把两个保温箱捆在一起,绑在小蓝后座上,"你现在的身份是人质,也是外卖。到了地方,我再决定是签收还是退货。"
左手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同意的嗡鸣,像是野兽在打呼噜。
地铁4号线江城站,入口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台阶,像张半合的嘴。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某种东西腐烂的甜香。陈渊推着车,沈青竹走在他左边,机械臂虽然报废,但左手拎着那个黑色保温箱。白璃走在最前面,手里抛着核桃,每走一步,核桃在指缝里转一圈。苏夜飘在后面,影子贴着地面,像条蛇一样滑进地铁站深处。
"前方三十米。"苏夜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气,"有东西挂在天花板上。很多手。"
隧道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是地铁车厢在轨道上摇晃,但没有引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在走。
陈渊的左手疤痕猛地裂开一道细缝,黑雾渗出来,在雨夜里像一缕炊烟。他闻到了,那股味道——和蚀骨者不同,这是陈年的铁锈,混合着汗酸味,像地铁吊环上积攒了十年的手汗,浓缩成精。
"B级吊环者。"沈青竹压低声音,"由加班猝死的社畜怨念聚合而成。喜欢挂在高处,用胳膊勒人。弱点是..."
"是什么?"陈渊问。
"怕迟到。"沈青竹突然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它生前是打卡狂魔。死后也保留着执念,只要听到打卡机的声音,就会僵直三秒。"
白璃把核桃塞进嘴里,咔吧一声咬碎:"三秒够了。"
她冲了出去。
白色练功服在隧道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她没走台阶,直接从检票口翻下去,动作快得像只燕子。陈渊跟在后面,小蓝的轮子在地面上擦出火花,他推着车跑,保温箱在后座颠簸,赤瞳在里面骂街:"慢点!脑花要洒了!"
隧道里,末班车停在轨道上,车门大开,像一张张开的嘴。
车厢里漆黑一片,但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半透明的手臂,像葡萄串一样倒挂着,每一只手都攥着个生锈的吊环,手指痉挛,指甲发青。
吊环者本体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没有腿,腰部以下连接着无数手臂,像条蜈蚣,正倒挂在车厢中部的扶手上。
白璃冲进去,咏春起手,寸拳轰在吊环者口。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像打卡机故障的蜂鸣。无数手臂从天花板上伸下来,抓向白璃的头发。
"现在!"沈青竹喊。
苏夜的影子动了。地上的黑影突然暴起,像泼墨一样溅开,分成十几股,每一股都缠住了一只吊环手臂。影子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绳子在勒进肉里。
"三秒!"苏夜蹲在地上,脸白得透明,碗里的黑芝麻糊洒了一地,"我撑不住太久!"
陈渊举起左手。
疤痕完全裂开,那道漆黑的门缝张大了,像一张饥饿的嘴。他没有瞄准,全凭感觉——那种饿到极致的本能,指向最香的那块肉。
"吸溜。"
没有光芒,没有特效,只有一股蛮横的吸力。吊环者被苏夜的影子拽着,正挣扎着,突然身体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钩子勾住了脊椎,然后猛地向后飞去。
它想抓住扶手,但那些铝合金杆子一断裂。
它被硬生生扯进了陈渊的左手。
连同那些吊环,那些手臂,还有车厢里弥漫的怨念——一并吞了进去。
掌心闭合,疤痕愈合。
陈渊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滴下黑色的粘液,像吃撑了溢出来的汤汁。他眼前闪过画面: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棺材林立,吊环者被冻在其中一口棺材里,瑟瑟发抖。而在旁边的棺材缝隙里,挂着一角白色的布料——是护士服,上面别着个褪色的牌,写着"陈萱"。
他妹妹。
线索。
陈渊腿一软,单膝跪地,掌心发烫,那种烫顺着胳膊烧到肩膀,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开水。他饿,饿得想啃地面上的铁轨。
"门开度百分之十二。"沈青竹冲过来,机械臂虽然报废,但左手从黑箱子里摸出一颗草莓,塞进陈渊嘴里,"咬住。锚点。别让它吃了你。"
草莓的汁水在陈渊口腔里爆开,甜的,带着一点酸,像血,又像回忆。
他眼前幻觉消退,但那个画面刻在脑子里:护士服的一角,陈萱的名字。
"找到了..."陈渊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滴在铁轨上,"我找到她了。"
白璃从车厢里跳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硬度和速度还可以,但寸劲发虚。明天五点,木人桩前,戳腹肌一百下。"
苏夜的影子缩回脚下,她瘫坐在地上,碗滚到一边:"我的影子...饿了...要喝黑芝麻糊..."
赤瞳的保温箱盖子掀开,她探出头,吸了吸鼻子:"好香。是B级的味道。我能尝一口吗?就一口?"
陈渊没理她。他低头看左手,那道疤痕在微微发光,像呼吸,像心跳,像一扇刚刚吃饱、正在打盹的门。
沈青竹在收拾那个黑箱子,粉色蝴蝶结上沾了黑雾,她皱着眉,用左手打了个新的结:"二十枚门晶。加上之前的,三十。距离十万,还差九万九千九百七十。"
"不远了。"陈渊站起身,推起小蓝,保温箱在后座摇晃,"再送四百九十九单B级外卖,就能接我妹妹回家。"
他摸了摸左手,那里传来一阵温暖的震动,像是在说:我饿了,下一单,搞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