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是被食物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不是隔壁房间的脚步声。是煎蛋的滋滋声,是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是黄油在热锅里融化的焦香。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沙发,是床。他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沙发回到房间的。最后的记忆是靠在沈渡洲怀里,闻着松木香的味道,慢慢地闭上眼睛。大概是沈渡洲抱他回来的。
温辞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被子下面的脚趾动了一下,左脚,然后是右脚。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把双腿垂在床沿。脚掌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光滑的实木地板。他撑着床头柜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一秒,两秒,三秒。他迈出第一步。膝盖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床头柜。
一步。他只能走一步。但比昨天好了。昨天他连一步都走不了,只能扶着墙挪。今天他走了一步,稳稳的一步。温辞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走廊的墙壁上有他昨天扶出来的手印,在浅灰色的墙漆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沈渡洲在厨房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围裙系在腰间,在料理台前忙碌着。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你怎么——”
“走出来的。”温辞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从房间到厨房,十五步。我走了十分钟。”
沈渡洲放下锅铲,走过来。他没有伸手扶,只是站在温辞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腿。温辞的腿在发抖,膝盖微微弯曲,但他站着,用自己的腿站着。
“疼不疼?”沈渡洲问。
“不疼。酸。”
“坐一会儿。”沈渡洲伸手想去扶他的手臂,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可以吗?”
温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你说过不让我扶。”
“我说的是‘不许帮我’。扶不算帮。”温辞伸出手,“扶我。”
沈渡洲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温辞把重心移到他手上,借着力量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腿终于可以休息了,酸胀的感觉从肌肉深处泛上来,但他没有觉得难受。这是他两个多月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腿走到餐桌前。
沈渡洲把早餐端过来。煎蛋、全麦面包、牛,还有一小碟温辞爱吃的蓝莓酱。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以前温辞是坐轮椅过来的,现在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渡洲在他对面坐下来。
“上午有会。下午江屿来训练。”
“晚上呢?”
“晚上——”温辞想了想,“你做饭。”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温辞低下头吃早餐。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开。他蘸着面包吃了一口,抬起头,发现沈渡洲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温辞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温辞低下头,藏住嘴角的弧度。
吃完早餐,沈渡洲去上班。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温辞扶着墙走过来。
“路上小心。”
沈渡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温辞。温辞扶着门框,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沈渡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他伸出手,把温辞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尖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走了。”沈渡洲说。他转身出了门,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温辞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烫的。
上午的会议是关于滨江公园的最终方案。温辞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不是轮椅,是他让顾行舟帮忙搬来的一把普通办公椅。电脑屏幕上是修改了无数遍的设计图,他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温总?”经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方案有问题吗?”
“无障碍通道。”温辞说,“重新设计。坡道太陡了,轮椅使用者上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之前的方案是符合国家标准的——”
“国家标准是最低要求,不是最高标准。”温辞的手指在数位板上划过,重新画了一条线,“坡度改到1:20,转弯半径加大到两米。在中间加一个休息平台。”
“这样的话占地面积会增加——”
“那就增加。公共空间是给所有人用的,不是给站着的人用的。”
经理没有再说什么。“好的温总,我改。”
温辞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现在知道一个轮椅使用者需要什么样的坡道了——不是符合标准的坡道,是好用的坡道。不会让人在半路卡住的、不会让人手心磨出水泡的、不会让人觉得“我不该来这里”的坡道。他把数位板放在膝盖上,继续画图。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温辞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康复包,看到温辞站着开门,愣住了。
“温先生——”
“我自己走过来的。”温辞说,“从书房到门口,二十步。”
江屿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温先生,你——”
“别哭。”温辞说,“进来吧。”
江屿吸了吸鼻子,换了鞋走进来。他把康复包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开始给温辞做腿部检查。他按了按温辞的膝盖、脚踝、脚底,每按一处就问有没有感觉。温辞的回答都是有。江屿记录完,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恢复速度——”
“太快了?”
“不是太快。是——”江屿想了想,“是你在拼命。”
温辞没有否认。
“温先生,我知道你想快点好起来。但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你如果过度使用肌肉,反而会造成损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坐轮椅了。”
江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平衡板放在地上。“那今天就多做一组站立训练。但如果你觉得疼,立刻停下来。”
“好。”
温辞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平衡板前。他扶着江屿的手,踩上去。平衡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他的腿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坐下来。江屿在旁边扶着他,没有松手。
“重心移到右脚。对。保持。现在移到左脚。慢慢来,不着急。”
温辞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再移回来。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全身的力气,每一次他都在发抖。但他站着。用自己的腿站着。
“好。休息一下。”江屿扶着他坐下来。
温辞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腿部的肌肉在跳动,酸胀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腰。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站了十分钟。比昨天多了五分钟。
江屿蹲下来给他按摩腿部,手法专业,力度均匀。“温先生,你昨天见了谢衍?”
“嗯。”
“开心吗?”
“开心。”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这么拼命?”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让他看到我站起来。不是坐在轮椅上,是站着。”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继续按摩。
训练结束之后,江屿收拾康复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温先生。”
“嗯。”
“顾行舟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温辞抬起头。“说什么?”
“他说——”江屿的耳朵尖红了,“他说谢谢你的咖啡。以后别买了。”
温辞看着他。“他这是拒绝?”
“不是。”江屿笑了,“他这是不好意思。他喝了两个月我买的咖啡,从来没说过谢谢。今天突然说了,说明他在意了。”
“那你以后还买吗?”
“买。”江屿说,“他说别买,我就不买了吗?”
温辞看着他,笑了。“去吧。”
江屿推开门,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晚上七点,沈渡洲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温辞站在玄关。
“回来了?”
沈渡洲看着他——站着,没有扶墙,没有发抖。他的目光从温辞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停了几秒。
“你站了多久?”
“十分钟。等你回来。”
沈渡洲换了鞋,走过来。他在温辞面前站住,伸出手,手指碰到温辞的脸。温辞没有躲。沈渡洲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脸很凉。”
“等你的时候站在窗口吹了风。”
沈渡洲的手收回去,走到厨房。“下次在沙发上等。”
“好。”
沈渡洲做饭的时候,温辞坐在餐桌前画图。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但厨房和餐桌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米。偶尔沈渡洲会转过头看一眼,温辞低着头画图,没有注意到。偶尔温辞会抬起头,沈渡洲在切菜,没有注意到他。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的。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番茄蛋花汤。温辞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沈渡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温辞抬起头,看着他。“沈渡洲,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肉麻的话。”
沈渡洲的耳朵尖红了。“吃饭。”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温辞看着他,笑了。
吃完饭,沈渡洲去洗碗。温辞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
“我帮你。”
“不用——”
“我可以擦盘子。”
沈渡洲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净的抹布递给他。温辞接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擦。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偶尔盘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温辞。”
“嗯。”
“今天开心吗?”
温辞想了想。“开心。走了二十步,站了十分钟。画了一版新的无障碍通道方案。江屿说顾行舟给他发消息了。”
“顾行舟给他发消息了?”
“嗯。说谢谢他的咖啡。以后别买了。”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终于撑不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认识顾行舟六年。他从来不说谢谢。”沈渡洲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他一旦说了,就是认了。”
温辞把擦好的盘子递给他。“那你呢?”
“什么?”
“你什么时候认的?”
沈渡洲接过盘子,放好。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着温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辞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
“你在ICU门口说‘好,你养我’的时候。”沈渡洲的声音很低,“我就认了。虽然那时候你是在算计我。”
温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算计你?”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太冷静了。一个刚失去双腿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救命恩人。”沈渡洲顿了一下,“但我不在乎。你算计我也行,利用我也行。只要你留下来。”
温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沈渡洲的手。沈渡洲的手指收紧了,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沈渡洲。”
“嗯。”
“以后不算计了。”
“好。”
“你也是。”
“好。”
温辞笑了。他踮起脚尖——腿在发抖,但他踮起来了——嘴唇碰到沈渡洲的嘴角。这一次不是羽毛,是一个真正的、认真的亲吻。沈渡洲的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温辞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沈渡洲的嘴唇从他的嘴角移到嘴唇,轻轻地、慢慢地吻着。
温辞的手指攥紧了沈渡洲的衣领。他能感觉到沈渡洲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渡洲松开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温辞。”
“嗯。”
“你的腿在发抖。”
“我知道。”
“坐下?”
“不坐。”
沈渡洲看着他,笑了。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温辞看到了。他伸手揉了揉温辞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地按了按头皮。
“那站着。”
“站着。”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牵着手,额头抵着额头。窗外的B市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柔软的光。
“沈渡洲。”
“嗯。”
“明天我走三十步。”
“好。”
“后天四十步。”
“好。”
“大后天五十步。”
沈渡洲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急。”
“急。”温辞说,“我想快点站起来。想快点走。想快点——”
他没有说完。沈渡洲低下头,嘴唇碰到他的额头。
“快点做什么?”
温辞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腔。
“想快点和你并肩走。”
沈渡洲的手臂收紧了。紧得像是要把温辞揉进身体里。他没有说话,但温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更快了,更有力了。
窗外,夜色很深。B市的第一场雪已经化完了,第二场雪还没有来。冬天还在继续,但最冷的子已经过去了。温辞靠在沈渡洲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笑了。
快了。他快站起来了。快能走了。快能和这个人并肩走在大街上,不用轮椅,不用拐杖,只是走着。像两个普通人一样。手牵着手,走在冬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