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温辞一直在睡。
车子驶出会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沈渡洲开得很慢,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上的温辞。他缩在座椅里,安全带勒在口,呼吸很沉,睡得很深。
沈渡洲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他想起温辞说的那句话——“是你。”在谢衍面前,在壁炉的火光里,温辞说不想离开的人是他。沈渡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这句话。他做了那么多的事——算计、隐瞒、用一场车祸把人困在身边。温辞说不原谅他,但理解他。理解。这个词比原谅更重。
车子驶上高速,路况好了很多。沈渡洲伸手把温辞座椅的靠背调低了一点,让他睡得更舒服。温辞动了一下,没有醒。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睫毛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沈渡洲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温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是谢衍发来的消息:「到了告诉我。」他看了一眼窗外——还在高速上,路边的指示牌写着距离B市还有三十公里。
“醒了?”沈渡洲问。
“嗯。”温辞坐直身体,把靠背调回来,“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温辞揉了揉眼睛,低头看手机,给谢衍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景。高速路两边是一片一片的黑色田野,偶尔闪过几盏农家的灯火。远处B市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亮着,像一堆积木被谁点亮了。
“沈渡洲。”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你见了谢衍,你们说开了。你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这些让我开心。”
“那你呢?你自己开不开心?”
沈渡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问了一个我不会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的开心和不开心,都和你有关。你自己说的——你的腿在好,你见了谢衍,你说不想离开的人是我。”他顿了一下,“这些事都让我开心。但我不确定这些开心是不是我应得的。”
温辞看着他。沈渡洲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显得很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沈渡洲,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不走?”
沈渡洲没有回答。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微微颠簸了一下。温辞的身体晃了晃,肩膀碰到了沈渡洲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等你真的不走吧。”沈渡洲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车外的风声盖过。
温辞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B市越来越近了。高楼、灯火、立交桥上蜿蜒的车流。这座城市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平稳,体温恒定。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成橘黄色。温辞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买提拉米苏的那家店。”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现在?”
“嗯。还开着吗?”
“开着。营业到十点。”沈渡洲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店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沈渡洲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温辞推开车门,撑着车门框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比早上的时候好了一些。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第一步。
“等我。”沈渡洲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他没有推轮椅——轮椅在后备箱里,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走在温辞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温辞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你不用扶我。”温辞说。
“我知道。”沈渡洲没有伸手,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我就走在你旁边。”
温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但他不想坐轮椅。他想走。用自己的腿,走进那家店,买一盒提拉米苏。和正常人一样。
从停车位到店门口只有十米,温辞走了五分钟。沈渡洲一直走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没有催促,只是跟着。温辞推开门的时候,店里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看到两个人,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
“欢迎光临。两位需要什么?”
“提拉米苏。”温辞说,“原味的。”
“好的。一盒对吗?”
“对。”
店员转身去取甜品。温辞扶着柜台,腿在微微发抖。沈渡洲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温暖的、专注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先生,您的提拉米苏。”店员把盒子放在柜台上,“需要袋子吗?”
“不用。”温辞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子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沈渡洲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
温辞的后背贴上了沈渡洲的膛。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很快,比他想象中快。温辞没有躲开。他拿着提拉米苏,靠在沈渡洲的怀里,站了两秒。店员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
“好了。”温辞说,“走吧。”
沈渡洲松开手,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但那种触碰留下的温度还在。温辞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沈渡洲跟在后面,替他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回到车上,温辞把提拉米苏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不尝尝?”沈渡洲发动车子。
“回家再吃。”
回家。这个词从温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温辞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盒子。沈渡洲没有说话,但他踩油门的力度轻了一些。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温辞看了一眼手机。谢衍的消息又发来了一条:「到了吗?」他回复:「到了。买了提拉米苏。」谢衍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是一条:「早点休息。」
温辞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这次他没有等沈渡洲,自己撑着车门站起来,扶着车身走到后备箱。沈渡洲正在拿轮椅。
“不用轮椅。”温辞说。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从车库到电梯有五十米。”
“我知道。我走。”
沈渡洲把轮椅放回去,关上后备箱。他走到温辞旁边,和之前在店门口一样——没有伸手,只是走在他旁边。温辞迈出第一步。地下车库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车轮碾过的痕迹。灯光是白色的,冷冷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第一步。第二步。第五步。第十步。温辞的腿在发抖,膝盖开始发软。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沈渡洲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温辞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洲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我扶你。”沈渡洲说。
“你说过不扶的。”
“我改主意了。”
温辞看着他。沈渡洲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好。”温辞说。
沈渡洲没有揽他的腰,没有架他的胳膊,只是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渡洲也收紧了。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过地下车库灰色的水泥地,走过电梯前室白色的大理石地砖。温辞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很慢,但他没有停下来。沈渡洲的手很稳,稳得像一锚。
电梯门开了。沈渡洲按了顶层,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交握的手。温辞从电梯的镜面墙壁里看到他们的样子——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走路太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辞。”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嗯。”
“你的脸很红。”
“走路走的。”
“不是因为别的?”
温辞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沈渡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但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一种温辞很熟悉的东西——在病房门口、在ICU走廊、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沈渡洲,”温辞说,“你想亲我?”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沈渡洲没有动,温辞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电梯里,手牵着手,面对面站着。
“想。”沈渡洲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电梯的提示音盖过。
温辞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他踮起脚尖——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但他踮起来了。他的嘴唇碰到沈渡洲的嘴角,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沈渡洲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电梯里,手还握着温辞的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温辞退后一步,看着他。“走吧,回家吃提拉米苏。”
他转身走出电梯,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沈渡洲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他快步跟上去,在走廊里握住了温辞的手。这一次是他主动的。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走廊。温辞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沈渡洲的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松开。
进门的时候,温辞没有坐轮椅。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沈渡洲关上门,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十厘米。
“提拉米苏。”温辞说。
沈渡洲打开盒子,拿出那盒提拉米苏,放在茶几上。他舀了一勺,递到温辞嘴边。温辞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沈渡洲又舀了一勺,这次是给自己吃的。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分完了整盒提拉米苏。油在舌尖上融化,甜得发腻,但温辞没有觉得腻。他看着沈渡洲的侧脸——灯光下,他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渡洲。”
“嗯。”
“你刚才在电梯里说想亲我。”
沈渡洲的手停了一下。“嗯。”
“那你为什么没亲?”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辞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你踮脚了。”沈渡洲说,“你的腿在发抖。”
温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所以你在担心我的腿?”
“也在担心别的。”
“什么?”
沈渡洲伸出手,手指碰到温辞的脸。温辞的呼吸停了一拍。沈渡洲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嘴角,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描摹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怕我亲了你,就停不下来了。”
温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一种裸的、毫无保留的渴望。温辞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沈渡洲一定能听到。
“那就别停。”温辞说。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温辞,像是在确认什么。温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伸出手,握住沈渡洲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
“沈渡洲,”温辞说,“我腿好了会走。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渡洲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温辞的肩膀上。温辞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片温热的湿意。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伸手揉了揉沈渡洲的头发。黑色的、有点硬的头发,在他的手指间慢慢变得柔软。
“沈渡洲。”
“嗯。”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你哭什么?”
“不知道。”沈渡洲的声音哑了,“开心。”
温辞笑了。他低下头,嘴唇碰到沈渡洲的发顶。很轻,很短暂。沈渡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抬起头,看着温辞。眼眶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他笑了。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温辞看到了。
“温辞。”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温辞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窗外B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的腿还在酸胀,但他不在乎。
“可以。”他说。
沈渡洲靠近了。很慢,慢到温辞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们的鼻尖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辞闭上了眼睛。
沈渡洲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角。很轻,很短暂。和温辞在电梯里亲他的一模一样。
“这是还你的。”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然后他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了温辞的嘴唇上。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是真正的、认真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亲吻。温辞的手指攥紧了沈渡洲的衣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去。沈渡洲的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温辞。”
“嗯。”
“别走。”
温辞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红色的、湿润的、带着所有恐惧和渴望的眼睛。
“不走。”他说。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温辞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揉在一起。温辞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松木香的味道。和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温暖的、安心的、属于沈渡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渡洲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B市的夜色很深。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地上。公寓里很温暖,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两个人靠在沙发上,拥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提拉米苏的盒子空了,放在茶几上,油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
温辞的手指在沈渡洲的背上轻轻画着圈。沈渡洲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他的脸埋在温辞的头发里,嘴唇偶尔碰到温辞的耳尖,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温辞没有躲开。他的腿已经不抖了,酸胀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慵懒的倦意。
“沈渡洲。”
“嗯。”
“明天开始,我要认真做康复了。”
“好。”
“你陪我。”
“好。”
“不许帮我。我自己走。”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好。”
温辞笑了。他把脸往沈渡洲的颈窝里埋了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腔。
“沈渡洲。”
“嗯。”
“晚安。”
沈渡洲低下头,嘴唇碰到温辞的额头。很轻,很短暂。温辞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个触碰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晚安。”沈渡洲说。
窗外,B市的第一场雪已经化完了。冬天还在继续,但最冷的子已经过去了。温辞靠在沈渡洲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