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又做那个梦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梦里有一片光。不是灯光,是阳光——下午三四点钟的那种阳光,金黄偏暖,带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光线从很高的窗户里倾泻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笑话。
温辞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视野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是清晰的,五官却怎么都对不上焦。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影子能把他整个人罩住。
“你又走神了。”
那个声音说。
温辞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梦里的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画面变了。
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车灯。
巨大的撞击声。
金属扭曲的声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温辞”,是另一个名字。
“小辞——!”
那个声音在剧烈的撞击中变得嘶哑,但温辞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抱住他。
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冲击都挡下来的拥抱。
那个人的身体在发抖,但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温辞能感觉到对方腔里剧烈的心跳。
温辞想睁开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拥抱越来越紧,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揉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别怕,我在。”
“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声音在耳边,近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温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认识这个人。
他认识这个声音。
他认识这个拥抱。
他——
“谢衍。”
温辞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撞击的声音。
谢衍。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不是“淮安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梦里叫出这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就那样从嘴里滑了出来,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想起了什么。
温辞闭上眼睛,试图抓住梦的碎片。
阳光。笑声。车灯。撞击。拥抱。
还有那句话——
“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是谁?
那个在车祸中抱住他的人,是谁?
是谢衍吗?
温辞的太阳开始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钝重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拼命想要浮上来,却被一道坚固的闸门死死挡住。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在发抖。
水洒了一些在被子上,他灌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温辞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B市的天际线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几盏灯,像是困倦的眼睛。
谢衍。
这个名字他查过。谢氏集团的继承人,二十七岁,十八岁出国,常驻新加坡。
但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喊出这个名字。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
他想不起来——
温辞的太阳又疼了一下。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把那股翻涌的胀痛压下去。
算了。
想不起来的事,自己没有用。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四点十二分。
隔壁没有脚步声。
沈渡洲今晚睡得比他早。
温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是那股松木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和那股味道慢慢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温辞比平时起得晚。
他推着轮椅出房间的时候,沈渡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
听到轮椅的声音,沈渡洲抬起头。
“起晚了。”
“嗯。”温辞推着轮椅到餐桌旁,“没睡好。”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
“做噩梦了?”
温辞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黑眼圈比平时重。”沈渡洲合上电脑,站起来去厨房,“早餐在保温柜里,今天做了粥,你胃不好,少吃冷的。”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
“沈渡洲。”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渡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粥。
“十二点多。”
“骗人。我四点多醒的时候,你那边没有声音。”
沈渡洲端着粥走过来,放在温辞面前。
“所以?”
“所以你昨晚睡得比平时早。为什么?”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在温辞对面坐下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粥凉了不好吃。”他说。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
沈渡洲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
他在回避。
温辞没有追问。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
皮蛋瘦肉粥,火候刚好,肉丝切得很细,皮蛋的颗粒大小均匀。
“你几点起来做的?”温辞问。
“六点。”
“你昨晚十二点睡,今早六点起——睡了六个小时?”
“够了。”
“正常人需要七到八小时。”
“我不是正常人。”沈渡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辞看着他。
沈渡洲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比一个月前更突出了。黑眼圈确实很重,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说“够了”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让人没法反驳。
温辞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两口,他忽然说:“昨晚我梦到一个人。”
沈渡洲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什么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怎么会梦到?”
“所以才奇怪。”温辞抬起头,看着沈渡洲,“我梦到一个名字。谢衍。你认识这个人吗?”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只有一瞬间。先是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下颌线绷紧,最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如果不是温辞一直在观察,本不会注意到。
“谢衍?”沈渡洲的声音很平稳,“谢氏集团的谢衍?”
“对。你认识他?”
“商务上有过接触。”
“什么样的人?”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有能力,有野心,擅长布局。”
“就这些?”
“你还想知道什么?”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沈渡洲的目光很稳,稳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没什么,”温辞说,“就是好奇。梦里喊出这个名字,挺奇怪的。”
沈渡洲没有接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温辞,”他说,“你以前……认识谢衍吗?”
温辞想了想。
“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十七岁的时候出过一场车祸,失去了一段记忆。”温辞的语气很平静,“医生说那些记忆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我一直以为失去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片段,但——”
“但什么?”
“但最近我开始做梦。梦到一些……人,一些场景。我不知道是真的记忆还是大脑在编造。”
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找回那些记忆吗?”
温辞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找吗?”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粥凉了,咖啡也凉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你想找,我会帮你。”
温辞笑了一下。
“好。那我先吃早饭。”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渡洲坐在对面,没有动。
他看着温辞的头顶——黑色的短发,有一个发旋在头顶偏左的位置。从坐着的角度看上去,温辞整个人缩在轮椅上,比平时显得小了很多。
沈渡洲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在想一件事。
温辞梦到谢衍了。
这比他想得来得更快。
那天晚上,沈渡洲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温辞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书房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
他没有停留。
推着轮椅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谢衍”两个字。
这次他没有只看搜索结果的第一页。
他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了一条五年前的旧新闻。
标题是:“谢氏集团少东家谢衍出席新加坡慈善晚宴,首次公开回应家族变故。”
文章里有一张照片。谢衍站在晚宴的入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对着镜头微笑。
温辞放大那张照片,盯着谢衍的脸看了很久。
温和的五官,沉稳的气质,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和梦里那个人给温辞的感觉一模一样。
温辞的太阳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手掌里。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在我的梦里?
你和我十七岁那场车祸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窗外的B市在夜色中闪烁着千万盏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章节。
温辞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声音又在叫他。
“小辞。”
“别怕。”
“我在。”
这一次,他没有惊醒。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月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