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出院后的第十二天,迎来了第一次正式康复评估。
沈渡洲提前三天就把时间空了出来。顾行舟看到行程表上被红笔圈出的那个上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当天的会议全部推到了下午。
“上午我有事。”沈渡洲的语气像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知道。”顾行舟合上笔记本,“康复中心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林医生会亲自做评估。”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顾行舟顿了一下:“江屿也会在。”
沈渡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行舟跟了他六年,看得出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代表着什么。
“江医生是温先生的主治康复师,”顾行舟公事公办地补充,“评估他需要在场。”
“我没说什么。”
“是。”
但顾行舟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康复中心在B市东边,距离沈渡洲的公寓四十分钟车程。
温辞坐在改装过的商务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出远门,虽然“远门”只是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
沈渡洲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一直停留在锁屏界面。
“你不用跟着去。”温辞说,“顾行舟可以送我。”
“我知道。”
“那你——”
“我想去。”
温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康复中心的停车场有专门的残疾人车位,沈渡洲把车停好,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温辞已经自己撑着车门框挪到了轮椅上,动作比上周熟练了很多。
沈渡洲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打开,推到车门边。
温辞撑着扶手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抬头看他。
“走吧。”
沈渡洲推着他进了康复中心的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拄拐杖,有人在扶着助行器慢慢挪步,有人坐着和温辞一样的轮椅。温辞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停在一个正在做站立训练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扶着平行杠,双腿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治疗师在鼓励他:“再坚持五秒!三、二、一——好!”
男人松手,坐回轮椅上,大口喘气,但脸上带着笑。
温辞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温辞?”沈渡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走吧。”
林医生的诊室在二楼,有电梯直达。
温辞进去的时候,林医生正在看他的影像资料。CT和核磁共振的片子挂在灯箱上,脊柱的横切面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坐。”林医生指了指诊床,“先做一下基础检查。”
温辞撑着床沿,从轮椅挪到诊床上。沈渡洲站在旁边,想帮忙,但最终只是把轮椅推到一边,腾出空间。
林医生的检查很仔细。他用小锤敲温辞的膝盖、脚踝、跟腱,用针和棉球测试温辞下肢的触觉和痛觉,用手臂托着温辞的腿做各个方向的被动活动。
每做一个动作,他都会问:“有感觉吗?”
温辞的回答都是:“没有。”
但他的手指在身下的床单上攥紧了一下。
因为——
有。
他能感觉到小锤敲在膝盖上的震动。他能感觉到针尖划过脚背的刺痛。他能感觉到林医生托着他的腿弯曲时,膝关节深处那种酸涩的牵拉感。
所有的感觉都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但它们确实存在。
而他选择了说谎。
“损伤程度中等偏重,”林医生放下检查工具,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但神经没有完全断裂。理论上存在恢复的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温辞。
“黄金恢复期是未来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明显进展,后续的恢复会非常缓慢。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永远恢复不了”这六个字在诊室里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温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明白了。”他说,“后续的康复计划怎么安排?”
林医生详细解释了接下来的方案:每周三次康复训练,包括被动活动、神经肌肉电、感觉再训练和核心稳定性训练。每次训练大约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每天在家的自我训练。
温辞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他的态度冷静、理性、配合,像一个在认真听取治疗方案的患者。
太冷静了。
冷静到林医生看了他好几眼。
“温先生,”林医生合上病历本,“你从受伤到现在,有没有出现过情绪崩溃的情况?”
温辞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一定是个好现象。”他说,“有时候,过度的冷静意味着你在压抑自己的情绪。长期压抑对康复不利。”
温辞笑了一下:“谢谢林医生,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
他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让自己有事。
出了诊室,沈渡洲推着温辞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走到一半,沈渡洲忽然停下来。
温辞回头看他。
沈渡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温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着。
“温辞。”
“嗯。”
“不管能不能恢复,”沈渡洲的声音很低,“之前说的都算数。”
温辞看着他。
“你说的‘算数’,是指养我,还是别的?”
沈渡洲没有回答。
他推着温辞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温辞坐在轮椅上,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光。
他想:沈渡洲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人的手不会骗人。
——除非他的恐惧也是演出来的。
温辞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的时候,温辞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屿站在电梯门口,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们,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先生!沈总!”
“江医生。”温辞点头。
“我来看看评估结果,”江屿晃了晃手里的咖啡,“顺便蹭一杯康复中心的免费咖啡——比我们诊所的好喝多了。”
沈渡洲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江屿,落在走廊另一头的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一个护士说话。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了沈渡洲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顾行舟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江屿顺着沈渡洲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顾行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温辞注意到,他拿咖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江医生,”温辞忽然开口,“你和顾特助很熟?”
“还好吧,”江屿笑着说,“就是经常见面——送他咖啡什么的。他最近好像习惯了我每天早上给他带一杯,虽然每次都说‘不用’,但每次都喝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聊天。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温辞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继续努力。”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
“会的。”
回程的车上,温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累了?”沈渡洲问。
“还好。”
“下午不用工作,休息一下。”
“我下午有一个线上会议——”
“我让顾行舟推了。”
温辞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沈渡洲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渡洲,你不用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休息。”
“我的工作我自己安排。”
“你的身体我来安排。”
两个人对视。
车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司机在前排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过了很久,温辞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身体你来安排。但工作是我的。”
沈渡洲沉默了几秒。
“……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点,但那种紧绷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温辞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想:沈渡洲在诊室里说的“不管能不能恢复”,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早就知道答案?
如果他知道答案——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温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又想起了书房的门。
还有那张便签纸上的名字。
谢衍。
到底是谁?
回到家之后,沈渡洲去书房接了一个电话。
温辞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谢衍”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很有限。
谢氏集团,海外业务为主,总部在新加坡。现任CEO谢衍,今年二十七岁,十八岁出国,之后一直在东南亚发展。近两年开始涉足国内业务,和沈氏集团有过几次商务接触。
温辞翻了几篇报道,看到了谢衍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某个发布会的舞台上。他的五官很温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温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认识,是——熟悉。
一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悉感。
好像他在很久以前见过这个人。
在一个他想不起来的、被遗忘的角落里。
温辞关掉网页,揉了揉太阳。
十七岁那场车祸之后,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那些记忆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
温辞一直以为失去的只是一些不重要的片段。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个梦——那个他反复做的、有人在车祸中抱住他的梦——
梦里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谢衍?
温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需要知道答案。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腿在恢复。温家还不知道。沈渡洲在隐瞒什么。书房里藏着秘密。谢衍这个名字像一线头,牵出来可能会扯出更多的东西。
温辞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
他推着轮椅到阳台上,拿起画板,开始画图。
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流畅、稳定。
和他的人一样。
看起来平静如水。
底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