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回到家的时候,沈渡洲已经在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他在等。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从温辞的脸上扫过,停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温辞推着轮椅进来,“你怎么这么早?”
“下午的会取消了。”沈渡洲合上电脑,“评估结果怎么样?”
温辞沉默了一秒。“林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沈渡洲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沈渡洲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温辞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他在想孙医生说的话——“温怀瑾要求我在病历上写‘恢复可能性极低’”。他在想谢衍发来的那三个字——“对不起”。他在想沈渡洲书房里那份协议——“以愧疚感建立情感绑定,达成长期关系”。
三个事实。三个人。三条线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温辞。”沈渡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你今天去见谁了?”
温辞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康复中心的医生。做评估。”
“只做了评估?”
温辞转过头。沈渡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辞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渡洲顿了一下,“你去康复中心之前,先去了后面的老楼。那栋楼是行政办公区,不是做评估的地方。”
温辞看着他。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窗外金色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沈渡洲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紧咬的牙关、微微收缩的瞳孔、还有那双眼睛里某种被压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温辞问。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把锅铲放在料理台上,解下围裙,走过来在温辞对面坐下。
“监控。”他说,声音很低,“康复中心大厅的监控。顾行舟看到了,告诉了我。”
温辞沉默了很久。“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沈渡洲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让顾行舟盯着监控?”
“温辞——”
“沈渡洲,”温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到底是怕我不安全,还是怕我不回来?”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温辞,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都有。”他最终说。
温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被子下面的脚趾微微蜷缩着——他能看到了,也能感觉到了。一切都在一起变好,一切都在同时变糟。
“我今天去见了七年前给我治伤的医生。”温辞抬起头,“我问了他一些事。关于我十七岁那场车祸的事。”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温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温辞顿了一下,“那场车祸里还有一个人。他叫谢衍。他用身体护住了我,受了很重的伤。他在ICU住了三个月,差点死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查到,我父亲——温怀瑾——他不让我知道谢衍的存在。他让医生在病历上写‘恢复可能性极低’,让我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他把我困在轮椅上,困了七年。”温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查到——你书房里有一份协议。”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拍。整个客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沈渡洲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眶红了。
“你进去了。”沈渡洲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进了。”
“什么时候?”
“几天前。你出门接电话的时候。”
沈渡洲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温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我还拷贝了一份。”
沈渡洲睁开眼睛,看着那个U盘。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释然、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温辞,”他的声音很低,“你恨我吗?”
温辞看着他。橘红色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沈渡洲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温辞,用一种温辞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算计,不是占有,是害怕。纯粹的、裸的害怕。
“我不知道。”温辞说,“我看了那份协议,知道车祸是你‘顺势而为’,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我应该恨你。但我发现我恨不起来。”
沈渡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温辞说,“因为那些红眼眶是真的。那些失眠的夜晚是真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是真的。你在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你在保护我,用最的方式保护我。”
沈渡洲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渡洲,”温辞叫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温家要我。告诉我你在查我母亲的死。告诉我谢衍是谁。告诉我一切。”温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沈渡洲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因为——”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走。你会去找谢衍。你会一个人去对付温家。你不需要我。”
温辞看着他。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但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看着沈渡洲,看着这个B市最狠的人、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活阎王,在他面前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孩。
“沈渡洲,”温辞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算计我,我也会选你?”
沈渡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塌着,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没有擦,没有掩饰,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温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同情,是心疼。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酸涩。
他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双腿在发抖,抖得像两被风吹动的树枝。但他站住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沈渡洲,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轮椅到沙发只有三步,但温辞觉得他走了很久。
他在沈渡洲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温辞——”沈渡洲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腿——”
“在好。”温辞说,“在慢慢好。”
他伸出手,碰了碰沈渡洲的脸。手指擦过他的眼角,蹭掉了一滴眼泪。和两个月前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沈渡洲,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走。那现在我知道了——你会让我走吗?”
沈渡洲看着他,眼眶通红。温辞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和微微的颤抖。
“不会。”沈渡洲说,声音很低,“但如果你要走——”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走呢?”
“我会追。”沈渡洲抬起头,目光里有水光,但也有某种温辞没有见过的东西——是认真,是郑重,是一个从不承诺的人,给出的唯一的承诺,“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追。”
温辞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然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沈渡洲看到了。
“那你追吧。”温辞说。
他的手从沈渡洲的脸上收回来,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下来。坐在沈渡洲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十厘米。沈渡洲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让温辞坐在他旁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零。
“温辞。”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算计我,我也会选你’——是真的吗?”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在算计我了。我没有机会认识不算计我的沈渡洲。”
沈渡洲低下头。“对不起。”
“不要道歉。”温辞说,“你做了那些事,我不原谅你。但我理解你。”
“那之后呢?”
“之后——”温辞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晚霞,“之后你把那份协议烧了。之后你告诉我所有的事。之后你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谢衍的事,不要再瞒我了。”
沈渡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好。”
温辞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腿还在发抖,酸胀的感觉从肌肉深处泛上来,但他没有动。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两个月了,他一直在猜、在忍、在等。今天他终于把所有的事都摊开了。不是解决,只是摊开。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沈渡洲。”
“嗯。”
“我今天见了孙医生。他告诉我,谢衍每年我生的时候都会让人送花。”
沈渡洲没有说话。
“十年。每年都没有断过。”
“我知道。”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
“我查过。你每一年的生,都有一束没有署名的花。从你十七岁那年开始,到现在。”
温辞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住进来之后。我想知道谢衍会不会联系你。”
“他会吗?”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会。他已经联系了。”
温辞没有否认。“你知道他发了什么?”
“知道。”
“你看了我的手机?”
“没有。”沈渡洲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猜到。他让你注意安全。”
温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沈渡洲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留下来。”
温辞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变成深紫色,然后是藏蓝色。B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渡洲,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等你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记得。”
“我改主意了。”温辞说,“不用等我好了。现在就开始告诉我。”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温辞说,“你为什么要对付温家。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你书房里那份协议是谁给你的。你知道多少关于我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关于谢衍的事。所有的事,从开始到现在。”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闪烁着千万盏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从今天开始,要换一种讲法了。
“好。”他说,“我告诉你。”
温辞靠在沙发上,听着沈渡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的声音。他在说温家、说账目、说那些年他查到的所有事。
温辞听着听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淹没了。沈渡洲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的身体放平了。有人在给他盖被子。有人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那是沈渡洲。
“晚安。”沈渡洲的声音很低很低。
温辞没有回答。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公寓里很温暖,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茶几上的U盘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里面装着沈渡洲所有的秘密。温辞还没有销毁它。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销毁它。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和沈渡洲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
没有秘密。也没有退路。
窗外,B市的第一场雪已经完全化了。冬天还在继续,但最冷的子,也许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