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开始留意公寓里的摄像头。
以前他从未注意过。沈渡洲的家太大,东西太多,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黑色小点很容易被忽略。但现在他知道要找什么了——客厅书架第三层的绿植后面、走廊吊顶的边缘、厨房料理台上方的烟雾报警器旁边。
每一个公共区域都有。只有卧室和卫生间没有。
温辞推着轮椅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客厅三个,走廊两个,厨房一个,玄关一个,阳台一个。一共八个。
他没有去数书房的——书房门口那扇厚重的门本身就是最好的监控。
这些摄像头,沈渡洲从来没有提过。
温辞不怪他。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人,家里有监控系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问题是——这些监控是只对着门口和窗户,还是对着整个房间?
他需要知道答案。
下午江屿来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温辞找了一个沈渡洲不在的时机,问了他一个问题。
“江医生,你对智能家居系统了解吗?”
江屿正在给他做腿部按摩,手上的动作没停。“了解一点。怎么了?”
“我想知道,一套监控系统能不能从外部查看记录。”
江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但没有惊讶——像是他早就知道温辞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能。”江屿说,“只要系统联网了,有权限的人就可以从任何地方查看实时画面和历史记录。”
“需要什么权限?”
“管理员账号。或者——被授权过的访客账号。”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沈渡洲会给你卧室装监控吗?”
“不会。”江屿回答得很脆,“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确定?”
江屿想了想。“我见过很多控制欲强的人。他们会在客厅、走廊、门口装监控,但不会在卧室装。因为卧室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私密空间。一个控制欲强的人,如果连卧室都装了监控,说明他不把对方当人看,只当东西看。沈渡洲不是这样。他看你的眼神——”江屿低下头,继续按摩,“他不是在看东西。”
温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江屿说的是对的。沈渡洲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物品。但问题是——那也不完全是在看一个人。那是在看一个他害怕失去的东西。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微妙,但温辞分得清。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温辞说,“这个公寓的监控系统,记录保存在哪里,谁能查看。”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温先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温辞打断他,“你觉得我在试探他。”
“难道不是吗?”
“是。但我需要知道。”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在智能家居行业的朋友。但我不保证能查到。”
“够了。谢谢。”
江屿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做按摩,手法和之前一样专业、稳定,但温辞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不安。
“温先生。”江屿忽然开口。
“嗯。”
“不管你查到了什么,我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他可能做错了很多事。但他对你的感情——”江屿抬起头,看着温辞的眼睛,“是真的。”
温辞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江屿的手指在他的小腿肌肉上按压着,力度均匀,节奏稳定。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个指腹的触感——温热、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
他的腿在恢复。这是事实。
沈渡洲在算计他。这也是事实。
沈渡洲对他的感情是真的。这——也是事实。
三个事实同时存在,互不矛盾。
但互不相容。
“我知道了。”温辞说。
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甜品。还是那家店的提拉米苏,还是温辞喜欢的口味。
“路过。”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和之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温辞看着那盒提拉米苏,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沈渡洲。”
“嗯。”
“你不用每次都说是路过。”
沈渡洲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那家店在城东。你公司在城北。每次都是‘路过’,你不觉得这个借口用太多次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渡洲站在茶几前,手里还拿着那盒提拉米苏,像是一个被定格了的人。
“你在生气?”他问。
“没有。我只是——”温辞顿了一下,“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找借口。你想买就买,我不会觉得你怎么样。”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他把提拉米苏放在茶几上,在温辞对面坐下来。
“好。”他说,“我以后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茶几上的提拉米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油表面撒了一层可可粉,旁边配着一小碟巧克力酱。
“你不吃吗?”沈渡洲问。
“吃。”
温辞打开盒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度刚好,咖啡酒的苦味和油的甜味在舌尖上融合,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精准的、可预测的、被计算过的味道。
“好吃吗?”沈渡洲问。
“好吃。”
沈渡洲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温辞吃甜品,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温辞。”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温辞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慢。”
温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他说得对——平时他吃提拉米苏只需要五分钟,今天已经吃了十分钟,还剩一半。
“在想工作上的事。”温辞说,“有一个的方案一直定不下来。”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温辞继续吃甜品。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渡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好了,我会做什么?”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微妙——先是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下颌线绷紧,最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你说过。去海边盖一座房子。”
“你会来看我吗?”
沈渡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吗?”
温辞看着他。灯光下,沈渡洲的眼睛很深,深到温辞看不到底。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期待、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想。”温辞说。
沈渡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去。”
温辞低下头,继续吃提拉米苏。
油在舌尖上融化,甜得发腻。
他咽下去了。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深夜。
温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没有脚步声,沈渡洲今天睡得很早——或者,他躺在床上,和温辞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温辞拿起来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我问到了。那套监控系统的记录保存在云端,管理员账号只有沈渡洲本人有权限。但他可以授权其他人查看——比如他的特助。」
「顾行舟能看到?」
「能。只要有沈渡洲的授权。」
温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你能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查看过记录吗?」
这次江屿的回复慢了很多。过了五分钟,才来了一条消息。
「温先生,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
又过了五分钟。
「我试试。」
温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沈渡洲一直在看监控记录,那他就知道温辞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训练。他知道温辞在隐瞒恢复进度。他知道温辞去过书房。
他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温辞主动告诉他?还是因为——他怕一旦说破,这层脆弱的平静就会被撕碎?
温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松木香的味道弥漫在呼吸之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沈渡洲,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我知道真相?怕我离开?还是怕——你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算计一样,都不是假的?
温辞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他不想再猜了。
他需要答案。
所有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温辞在餐桌上做了一个决定。
“沈渡洲。”
“嗯。”
“我今天想去康复中心做一次全面评估。”
沈渡洲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想去?”
“不是突然。我想知道我的恢复进度到底怎么样。林医生说过,三个月是黄金期。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我需要知道真实的情况。”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让顾行舟安排。”
“不用。我自己去。”
沈渡洲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你自己?”
“对。江屿会陪我去。你忙你的。”
沈渡洲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
“温辞——”
“沈渡洲。”温辞打断他,“我不是你的囚犯。我一个人可以出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洲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好。”他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司机。我叫车。”
“温辞——”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囚犯。”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温辞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渡洲的眼神里有挣扎、有不甘、有某种被压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最终,沈渡洲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你去。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温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软。只是一瞬间,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好。”他说,“到了给你发消息。”
沈渡洲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玄关。他穿上大衣,拿起车钥匙,在门口停了一下。
“温辞。”
“嗯。”
“你刚才说,你不是我的囚犯。”
“对。”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有时候,我怕你觉得你是。”
门关上了。
温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康复中心。你陪我去。」
「好。几点?」
「十点。」
「收到。」
温辞放下手机,推着轮椅到窗边。
窗外,B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今天,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不是康复评估。
是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在网上查到的人——林医生当年车祸时的主治医师之一,现在在康复中心坐诊。
他要问清楚。
十七岁那场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辞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今天,他要开始挖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