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的调查结果比预期来得更早。
第五天,温辞收到了一个加密邮件。附件只有三页PDF,但每一页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记忆的缝隙里。
第一页是谢衍的个人信息。十八岁之前在国内,就读于B市一中,与温辞同届。高三那年七月,遭遇严重车祸,住院半年后出国。之后一直在新加坡,由谢氏集团海外分支接管。近两年开始接触国内业务,与沈氏集团有过三次商务往来,但均未达成。
温辞盯着“B市一中,与温辞同届”这几个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们认识。
在十七岁之前,他们认识。
第二页是当年车祸的警方报告摘要。报告上写着:事故发生时,车上共有两人。驾驶员为谢衍,乘客为温辞。车辆失控撞向护栏,谢衍左侧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出血;温辞脊柱损伤、脑震荡。事故原因认定为雨天路滑、车速过快。
温辞的太阳开始疼。
谢衍开的车。谢衍受的伤比他重。谢衍脾脏破裂、颅内出血——那些伤,足以致命。
而他在那场车祸中只是脊柱损伤和脑震荡。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车祸,谢衍伤得比他重那么多?
除非——
除非在撞击发生的时候,有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另一个人。
温辞闭上眼睛。梦里那个拥抱的感觉又回来了——用力的、颤抖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冲击都挡下来的拥抱。
“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那句话不是梦。
是真的。
第三页是一封邮件截图,发送者是谢衍,接收者是一个温辞不认识的地址。发送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和沈渡洲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邮件只有一行字:
“他身边的人,查清楚。”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一个“他”。
但温辞知道那个“他”是谁。
他关掉邮件,靠在轮椅上,深呼吸了三次。
谢衍在关注他。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关注了。在他还不知道谢衍是谁的时候,谢衍已经在查他身边的人了。
而沈渡洲——沈渡洲知道谢衍的存在。他提到“谢衍”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温辞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隐瞒什么?
温辞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听说B市下雪了。注意保暖。」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谢衍,是你吗?」
点击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温辞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他没有否认。
他没有承认。
但他说了“注意安全”。
温辞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他需要进那间书房。
机会来得比预期更快。
第二天下午,沈渡洲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没有对温辞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公司有事”,就匆匆出了门。
温辞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地下车库,然后推着轮椅到了书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把电子锁。
六位密码加指纹。
他没有密码,没有指纹。但他有别的。
温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那是他在网上买的,一个简单的静电指纹提取贴。他把它贴在密码锁的按键区域,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在光线下,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指纹痕迹。
数字:0、3、6、9。
沈渡洲的密码由这四个数字组成。
六位数。四个数字的排列组合有太多可能,但温辞知道,沈渡洲不是那种会用随机数字做密码的人。
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个期。
0912。
沈渡洲的生。
错误。
他想了想另一个期。
1025。
他的生。
错误。
他又想了想今天的期——不对,沈渡洲不会用这么简单的。
温辞的手指悬在按键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洲曾经说过一句话。那天在阳台上看雪的时候,他说:“我十岁的时候,我妈走了。”
十岁。
那年沈渡洲十岁。
温辞输入了一个数字。
1004。
错误。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个。
0410。
锁发出“嘀”的一声。
门开了。
温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0401,四月十号。沈渡洲母亲离开的那天。
他推着轮椅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整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一台电脑。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温辞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金融、管理、法律,偶尔有几本小说。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再放回去。没有异常。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文具,第二个是文件,第三个——
第三个抽屉锁着。
温辞低头看了看锁孔,是一个普通的弹子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发夹——这是他在网上查了开锁教程之后准备的。
他花了三分钟。
抽屉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
温辞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文件袋很厚,封口处没有密封,只是用绳子绕了几圈。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第一页是一份协议。
白纸黑字,打印工整。
标题是:“温辞康复管理协议”。
温辞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车祸致双腿失觉,预计康复期六至八个月。”
“康复期间确保温辞无法离开指定区域。”
“后续:以愧疚感建立情感绑定,达成长期关系。”
温辞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的意外、他的轮椅、沈渡洲每一次“恰好”出现的守护——全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继续往下翻。
协议后面附着一份详细的康复计划表,从入院第一周到第六个月,每一天都有标注。康复训练的内容、用药的剂量、心理评估的时间节点——精确到了小时。
温辞注意到一个细节:康复计划的第一周,标注着“患者可能出现情绪波动,需加强陪伴”。第三周写着“开始建立依赖关系,逐步增加肢体接触”。第六周写着“关键期,确保患者不产生怀疑”。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攥紧了。
沈渡洲不是在照顾他。
沈渡洲在执行一个计划。
一个把他圈养起来、让他无法离开的计划。
温辞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协议后面还有一页。
那页纸的纸张和前面不一样——更旧,边缘微微发黄,像是放了很久。
标题是:“温辞生母死因调查报告”。
温辞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翻开了那一页。
报告很短,只有几段话。
“温辞生母林若棠,于温辞十三岁时去世,原因为坠楼。官方结论为意外失足。”
“但据调查,林若棠坠楼前曾与温怀瑾发生激烈争吵。争吵内容与温家账目有关——林若棠发现了温怀瑾及其大房的违法资金往来记录。”
“林若棠死前一周,曾将一份文件交给温家老宅的管家保管。该文件目前下落不明。”
“结论:林若棠之死非意外,与温家大房直接相关。温怀瑾及其大房对林若棠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温辞把这几段话读完,然后把纸页放下来。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很,到眼眶发酸,但没有一滴眼泪。
他早就知道了。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他就知道母亲不是意外摔下去的。他只是没有证据。
现在他有了。
而这份证据,在沈渡洲的书房里。
沈渡洲知道。
沈渡洲从一开始就知道。
温辞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抽屉。
他推着轮椅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然后变成橘红色。
温辞一直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沈渡洲用一场车祸把他从温家的猎场里抢过来,用轮椅把他困在身边,用“照顾”把他圈养起来。
但沈渡洲也在保护他。
那份协议是算计,但那些红眼眶是真的。那些失眠的夜晚是真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是真的。
沈渡洲是一个矛盾的人。
他在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温辞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无力,是愤怒。
但他没有让那愤怒冲出来。
他把愤怒压下去,和之前压下去的所有的情绪放在一起,然后在那之上,铺上一层平静。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他翻到江屿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加快康复进度。有什么办法?」
江屿很快回复:
「有。但会很辛苦。」
温辞打了四个字:
「我不怕苦。」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温辞想起母亲。
林若棠。
一个在温家受了十几年苦的女人,最后用自己的死,把真相埋在了他的记忆里。
她不让他报仇。她在遗书里写的是:“小辞,好好活着。”
温辞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他一直活着。
哪怕在温家被忽视、被排挤、被当作工具,他也一直活着。
但现在——
现在他不想只是活着了。
他要站起来。
他要让温怀瑾和温辞渊为母亲的死付出代价。
他要找到谢衍,问清楚十七岁那场车祸的真相。
他要让沈渡洲知道——
他不是被折断翅膀关进笼子的金丝雀。
他是自己选择暂时收拢爪子的鹰。
而现在,他决定飞了。
温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他在用自己的腿站着。
窗外的晚霞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射在地板上,像一个站着的人。
一个马上就要站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