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最近很烦。
这种烦不是工作上的烦——工作上的事他处理了六年,早就游刃有余。沈渡洲的命令再苛刻,他也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到位。
这种烦是个人层面的。
具体来说,是一个叫江屿的人。
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顾行舟走出地铁口,拐进写字楼大堂的咖啡厅,准备买一杯美式咖啡开始一天的工作。但从大约三周前开始,他的这个固定流程被一个人打乱了。
“顾先生!早上好!”
江屿站在咖啡厅的柜台前,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容灿烂得像冬天的太阳。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走向柜台。
“今天天气好好啊,你看外面那个太阳——”江屿跟在他旁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给你,美式,少糖,加了点肉桂粉——你上次说美式太苦了,加点肉桂粉会好喝一点。”
顾行舟的脚步停了一秒。
“我什么时候说过美式太苦了?”
“上周三,你去康复中心接温先生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听到你和咖啡师说的。”
“……你偷听?”
“不是偷听!是刚好路过!”江屿理直气壮,“而且我说了要给你带咖啡的嘛,当然要记住你的口味。”
顾行舟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不用。”
“可是我买了啊,你不喝就浪费了。”
“那是你的问题。”
“顾先生——”江屿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真的生气的委屈,“就一杯咖啡而已,你喝了也不会少块肉。”
顾行舟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接过咖啡,转身走向电梯。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大堂的广播盖过去。
但江屿听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行舟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旁边咖啡厅的店员探头看了一眼:“江医生,你那位‘客户’今天收下了?”
“收了!”江屿举起自己手里那杯拿铁,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他还说了谢谢!”
“你天天给他买咖啡,他天天拒绝,你天天继续买——”店员摇了摇头,“你这叫追人?”
江屿喝了一口拿铁,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你就不懂了。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会不会坚持。”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江屿没有再多说。他看了看手表,快步走向电梯。
他没有告诉店员的是——顾行舟每次说“不用”的时候,语气和第一天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天的“不用”是拒绝。
第七天的“不用”是习惯。
第十五天的“不用”是——等你来。
下午两点,江屿准时出现在沈渡洲的公寓门口。
今天是温辞的康复训练。
江屿背着康复包,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温辞——他推着轮椅退后两步,让出通道。
“江医生,今天很早。”
“下午的预约取消了,早点过来可以多做一个。”江屿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康复包放在茶几上,“沈总不在?”
“公司有事,下午出去了。”
“那正好,”江屿撸起袖子,“我们做一组核心训练,不用有人在旁边盯着——你放松一点。”
温辞笑了一下:“我看起来很紧张?”
“不是紧张,是——”江屿想了想,“太端着了。每次训练你都像在完成任务,身体是放松的,但精神一直是绷着的。”
温辞没有否认。
江屿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给他做踝关节的被动活动。他的手法很专业,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温先生,”江屿一边做一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的腿,真的没有感觉吗?”
温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江屿没有抬头,继续做着手上的动作。
“你的膝跳反射在上周就已经出现了。正常情况下,反射恢复和感觉恢复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一周。”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江屿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我想说,如果你有感觉了,告诉我。我不是沈总的人,我是你的医生。你的恢复情况,我只对你的健康负责,不对沈总负责。”
两个人对视。
温辞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江医生,”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江屿想了想。
“因为我欠顾行舟一个人情,”他说,“而你是他老板的人。如果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会被牵扯进去。”
“所以你是在保护顾行舟?”
“也有一部分是——”江屿顿了一下,“我不喜欢看到病人骗自己的医生。”
温辞看着他,过了很久,慢慢笑了。
“我有一点点感觉。”他说,“很微弱,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江屿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隐瞒?”
“继续。”
“好。”江屿重新低下头,继续做被动活动,“那我们的训练计划需要调整。如果你有感觉了,有些可以提前上——比如水中行走训练、平衡板训练。但我不会在记录里写。”
“谢谢。”
“不用谢我。”江屿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选择隐瞒,一定有他的理由。在搞清楚之前,我不站队。”
温辞靠在轮椅上,看着江屿的头顶。
这个人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
“江医生,”温辞忽然说,“你和顾特助推进一步了?”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进一步?”
“你每天早上给他送咖啡的事,全写字楼都知道了。”
江屿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全写字楼?不可能吧——”
“我猜的。”温辞说,“但你刚才的反应证实了。”
江屿抬头看他,一脸“你居然诈我”的表情。
温辞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他平时那种疏离感冲淡了很多。
“放心,”他说,“我不会告诉顾行舟。”
江屿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也笑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手上的动作继续,“我就是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一见钟情?”
“差不多吧。”江屿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坐在咖啡厅里等我,西装笔挺,面无表情,像一座冰山。但他的手——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桌面。”
“他在紧张?”
“嗯。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人,在等一个素未谋面的康复师的时候,会紧张。”江屿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温辞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触。
江屿说起顾行舟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
温辞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种光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温辞问。
“追啊。”江屿理所当然地说,“他拒绝是他的事,我追是我的事。大不了追一年、两年、三年——”
“万一他一直拒绝呢?”
“不会的。”江屿的语气很笃定,“他已经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件事的时候,离离不开就不远了。”
温辞沉默了。
习惯。
他开始习惯沈渡洲每天早上放在保温柜里的早餐。
开始习惯沈渡洲晚上坐在他房间里沉默的陪伴。
开始习惯沈渡洲身上松木香的味道。
开始习惯沈渡洲。
这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江屿说的对——
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件事的时候,离离不开就不远了。
训练结束之后,江屿收拾康复包准备离开。
“对了,”他在门口停下来,“温先生,你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按照目前的进度,大概两到三个月,你应该可以拄拐杖站立。”
温辞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拄拐杖?”
“对。完全独立行走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但站立——应该不会太久。”
江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
“温先生,不管你隐瞒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神经恢复是有窗口期的。如果你错过了最佳的康复时机,即使以后想好好治,效果也会打折扣。”
温辞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江屿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遇到了刚下电梯的顾行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顾先生!”江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回来啦?”
“嗯。”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训练结束了?”
“刚结束。你今天回来得挺早的——”
“沈总提前结束了会议。”
“哦。”江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康复包里掏出一杯咖啡,“对了,早上那杯你是不是没喝完?我又带了一杯——”
顾行舟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江屿。”
“嗯?”
“你每天都给我带咖啡,你不觉得烦吗?”
江屿想了想。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江屿歪了一下头,“你每天都说‘不用’,但你每天都会接过去。我觉得你可能没那么讨厌我。”
顾行舟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照得很清晰。
“我是不讨厌你。”他说。
江屿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顾行舟嘴里听到不是拒绝的话。
“但是——”顾行舟接过咖啡,转身走向电梯,“我没有在习惯你。”
电梯门关上了。
江屿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咖啡的姿势。
过了五秒,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他对着电梯门自言自语,“反正你咖啡都拿走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顾行舟发来的消息。
「明天不用带咖啡。」
江屿笑得更开心了,飞快地打字回复:
「好!那我后天带!」
已读。
没有回复。
但江屿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顾行舟还是会在地铁口旁边的咖啡厅里看到他。
而他还是会接过那杯咖啡。
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和之后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