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在B市东边,距离沈渡洲的公寓四十分钟车程。温辞没有叫沈渡洲的司机,也没有用他提前约好的专车。他用手机叫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到轮椅的时候愣了一下,但还是下车帮他把轮椅折叠好放进了后备箱。
“去哪儿?”司机坐回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康复中心。东边那个。”
“好嘞。”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温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没有沈渡洲,没有司机,没有顾行舟。只有他自己。车窗外的B市在阳光下显得很普通——灰色的高楼、拥挤的车流、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
“先生,您这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我不该问。”
“没事。”温辞说,“出了点意外,在康复。”
“那您一个人出门,家里人放心吗?”
温辞沉默了一下。“没有家里人。”
司机没有再问。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伸手调高了车内的暖气。温辞看着他的侧脸——一个普通的、善良的、不会多问的陌生人。他忽然觉得,这种陌生感让他很放松。
没有人算计他。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他只是一个人,坐在一辆网约车里,去一个地方。
车子在康复中心门口停下来。司机下车帮他把轮椅拿出来打开,扶着车门让他坐上去。“您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帮您推进去?”
“不用。谢谢。”
温辞推着轮椅进了大厅。康复中心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大厅里坐着几个和他一样坐轮椅的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在中庭慢慢走路的老人。他没有去林医生的诊室,而是推着轮椅到了康复中心后面的一栋老楼。
这栋楼是康复中心最早的建筑,现在已经改成了行政办公区。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温辞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档案室”,旁边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A4纸,上面打印着“闲人免进”四个字。
他伸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本。他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处有几个小小的破洞。
“你找谁?”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轮椅上停了一下。
“我找孙建国孙医生。”
“我就是。你是谁?”
“我叫温辞。七年前,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工作。我十七岁那年出过一场车祸,您是当时的主治医师之一。”
孙建国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微妙——先是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收紧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从温辞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点上。
“我不记得了。”他说,“七年前的病人太多了。”
“您记得的。”温辞的语气很平静,“因为那场车祸很特殊。车上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轻伤。重伤的那个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在ICU住了三个月。轻伤的那个——”他顿了一下,“就是我。”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病历本被他攥得变了形。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进来吧。”他最终说,侧身让出了通道。
档案室不大,但很深。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病历本和影像资料。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孙建国把他推到一张旧办公桌前,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在网上查到的。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了三十年,五年前退休,被返聘到康复中心做档案管理。您当年的学生——林医生,现在是这里的神经康复科主任。”
孙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查得很仔细。”
“我需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七年前那场车祸,我的伤到底有多重?”
孙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排铁皮柜子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着。
“你的伤不重。”他说,“脊柱轻度损伤,脑震荡,几处软组织挫伤。住院三周就出院了。”
“那为什么我会失忆?”
“脑震荡的后遗症。有时候会有短暂的记忆缺失,但通常会在一段时间内恢复。”
“我没有恢复。”温辞说,“七年了,我想不起来那场车祸的任何细节。我想不起来车祸之前的事。我只记得——有人在车祸中抱住了我。用身体护住了我。”
孙建国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停住了。
“你说有人护住了你?”他的声音变低了。
“对。我梦到过很多次。有人在撞击发生的时候抱住了我,说了一句话——‘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孙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那个档案袋里,”温辞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我没看过的?”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孙建国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档案袋。他从里面抽出一份病历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温辞面前。
“这是你当年的入院记录。你看最后一段。”
温辞低头看。病历本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他能辨认出来。最后一段写着:
“患者入院时情绪极不稳定,反复呼喊‘谢衍’、‘别死’等语。经CT检查,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建议心理科会诊,但家属拒绝。家属要求:不告知患者车祸细节,不提及另一名伤者信息。”
温辞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家属要求”——温怀瑾的要求。不告诉他车祸细节。不告诉他谢衍的存在。把他的记忆像一块玻璃一样,从中间敲碎,然后告诉他:碎片不存在。
“谢衍当时伤得很重。”孙建国的声音很低,“脾脏破裂、颅内出血、三肋骨骨折。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了。抢救了四十分钟才救回来。”
温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但在ICU住了三个月,后来又做了两次手术。”孙建国顿了一下,“他伤得比你重得多。如果不是他在撞击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你,他不会有那么重的伤。”
温辞闭上眼睛。梦里那个拥抱的感觉又回来了——用力的、颤抖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冲击都挡下来的拥抱。谢衍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死神。
“他在车祸前说了一句话。”温辞的声音很轻,“我梦到过。‘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他在救护车上也说过。一直说。在昏迷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不是‘温辞’,是‘小辞’。”
温辞的眼眶忽然酸了。他忍住了。
“后来呢?”他问,“他后来去了哪里?”
“出院之后,他被谢家的人接走了。听说去了国外。”孙建国顿了顿,“他的家人来找过我。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他们说——”
“说什么?”
“说有人在盯着他。如果他留在国内,会有危险。”
温辞的手指收紧了。有人在盯着他——温家。温怀瑾和温辞渊在盯着谢衍。他们用某种方式走了谢衍,就像他们死了他的母亲一样。
“孙医生,”温辞睁开眼睛,“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什么?”
“我现在的恢复速度,正不正常?”
孙建国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恢复得很快?”
“比林医生预期的快得多。”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脊柱损伤本来就不重。当年我判断的恢复期是三到六个月。但你的家属——温怀瑾——他要求我在病历上写‘恢复可能性极低’。”
温辞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要求的?”
“对。他说——”孙建国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对话,“他说,如果让你觉得自己能恢复,你会不安分。”
不安分。
温怀瑾不想让他站起来。不想让他有行动能力。不想让他有离开温家的可能。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比一个站着的儿子好控制得多。
温辞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孙医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孙建国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我欠你的。当年我应该坚持让你知道真相,但我没有。温家的势力太大,我——”他低下头,“我选择了沉默。”
“您今天没有沉默。”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温辞。老人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温辞,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七年的道歉对象。
“你的腿,”他说,“好好治。你能站起来的。当年我就知道你能站起来。”
温辞点了点头。他推着轮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孙医生。”
“嗯。”
“谢衍后来找过您吗?”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没有。但我听说——他一直让人在打听你的消息。每年都会。”
温辞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每年?”
“对。每年你生的时候。”
温辞没有说话。他推着轮椅出了档案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块一块的。他的轮椅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生是十月二十五号。每年那天,他都会收到一束没有署名的花。他以为是温怀瑾让助理订的,或者是哪个朋友的好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谢衍送的。十年。每年都没有断过。
温辞的眼睛终于湿了。他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膝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听说B市下雪了。注意保暖。」,另一条是「注意安全。」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我想起来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温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对不起”——谢衍在道歉。为他离开了十年而道歉。为他没有回来而道歉。为他没有保护好他而道歉。
温辞打了两个字:
「回来。」
这次回复慢了很多。过了五分钟,才来了一条消息:
「再等等。」
温辞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轮椅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样子——眼眶发红,脸颊上有未的泪痕。他伸手擦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江屿站在电梯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有些担忧。
“温先生,你还好吗?”
“还好。”温辞推着轮椅出了电梯,“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一个人。”江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哭过了?”
温辞没有否认。“我没事。”
江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推着温辞的轮椅往大厅走。“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温先生。”江屿打断他,“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我送你。”
温辞没有再拒绝。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发动的声音、江屿和司机说话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在想一件事。谢衍说“再等等”——等什么?等他好起来?等他站起来?还是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温辞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B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他深吸一口气。快了。他快站起来了。他快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然后——他要去找谢衍。亲口问他: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每年我生都送花?你为什么在车祸的时候用命护我?
这些问题,他等了七年。他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