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公寓里一切如常。
温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轮椅,是沙发。他撑着扶手自己挪过去的,在沈渡洲回来前半小时。茶几上放着画了一半的图纸,旁边是一杯凉了的茶。
“今天怎么在沙发上?”沈渡洲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坐累了,换了个姿势。”温辞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勾勒着线条。
沈渡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
“吃了吗?”
“等你。”
“我说过不用等我——”
“我知道。”温辞放下笔,转头看着他,“但我习惯了。”
沈渡洲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那种松动很微妙,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但表面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温辞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一切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不一样了。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了一些事。一些让这个画面变得残忍的事。
沈渡洲在煎牛排。他煎牛排的时候习惯先大火封边,再小火慢煎。这个习惯温辞观察了很久——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习惯,第三次就变成了某种可以被预测的规律。
就像沈渡洲这个人。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红眼眶,都有迹可循。
温辞低下头,继续画图。
笔尖在纸上划过,线条稳定、流畅。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这线,快要断了。
晚饭是在餐桌上吃的。沈渡洲坐在对面,把切好的牛排推到温辞面前。温辞注意到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公司出事了?”温辞问。
“没有。”沈渡洲的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切牛排的时候走神了。差点切到手。”
沈渡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刀背压出来的,没有破皮。
“没注意。”他说,把手收回去。
温辞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渡洲,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渡洲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牛排,没有送进嘴里。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温辞的语气很随意,“你之前说过,等我好了就什么都告诉我。我就是好奇,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渡洲把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很多。”他说。
“比如?”
“比如——”沈渡洲放下筷子,看着温辞的眼睛,“比如你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在客厅里做什么。”
温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
“我睡眠不好。你房间门一开,我就醒了。”
两个人对视。餐桌上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把沈渡洲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更锋利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温辞说。
“因为你不想说。”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瞒着你做什么事?”
沈渡洲看着他,目光很深。
“怕。”他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
温辞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沈渡洲的每一个回答,都在避开核心。他说“怕”,但他没有问他在怕什么。他说“很多”,但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他在用真诚的态度,掩盖不真诚的内容。
这是最高明的谎言。
“温辞。”沈渡洲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温辞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没有哼歌。”
温辞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平时会哼歌,但沈渡洲注意到了。
“可能是累了。”他说。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
温辞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沈渡洲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那他现在对沈渡洲的感情,算什么?
习惯?依赖?还是——
他不敢想那个词。
深夜。凌晨两点。
温辞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沈渡洲今天睡得很早——或者说,他没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温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木香的味道弥漫在呼吸之间,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了每天早上保温柜里的早餐,习惯了每天晚上餐桌对面的那个人,习惯了那双在他面前会红眼眶的眼睛。
习惯。
江屿说过,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件事的时候,离离不开就不远了。
温辞攥紧了被角。
他不能离不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谢衍发来的那条消息。
「注意安全。」
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标点。但温辞能从这四个字里读出很多东西——克制、隐忍、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关切。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我没事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衍不会立刻回复。那条“注意安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越界——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用四个字告诉他:我一直看着你。
温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在想一个问题。
谢衍为什么不回来?
他在国外十年,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资源,为什么不回来找他?
除非——他不能回来。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回来。
温辞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温家。
谢衍是被温家走的。
就像他母亲的死一样。
所有的事情,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凌晨四点,温辞准时醒了。
他没有去客厅,而是躺在床上,开始做江屿教他的腿部训练。勾脚尖、绷脚背、抬腿。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但很用力。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太阳滑进头发里。
他把每一个动作重复了二十次。
然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抖得像两被风吹动的树枝。但他站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三十秒。
他在用自己的腿站着。
温辞扶着床头柜,慢慢地把重心从左手移到右手,从左脚移到右脚。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需要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必须好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站了一分钟之后,他坐回床上,大口喘着气。腿部的肌肉在微微跳动,是疲劳,也是进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蜷缩着,脚踝微微转动。每一个动作都比昨天更流畅、更有力。
温辞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站了一分钟。」
回复来得很快:
「别过量。慢慢来。」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天还没有亮,城市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几盏灯,像是不眠的眼睛。
他在想沈渡洲说的话。
“你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在客厅里做什么?”
“因为你不想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监视你。”
沈渡洲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拆穿。
是尊重?是信任?还是——他也在怕?
怕如果拆穿了,温辞就会离开?
温辞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起了协议上的那些字。
“以愧疚感建立情感绑定,达成长期关系。”
沈渡洲在用愧疚感绑住他。
但沈渡洲不知道的是——
他不需要愧疚感。
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早上七点,温辞推着轮椅出了房间。
沈渡洲已经在厨房里了。咖啡机在运转,煎蛋的滋滋声从锅里传出来。
“早。”温辞说。
沈渡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都说了谎。但谁都没有拆穿。
沈渡洲把煎蛋放在温辞面前,旁边是一杯温热的牛。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有会。下午江屿来训练。”
“晚上我早点回来。”
“好。”
对话简短、常、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像是两个同居了很久的人,在用一个最小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温辞知道,这层平静下面,是裂缝。
从他打开书房抽屉的那一刻起,裂缝就已经出现了。
它不会消失。
它只会越来越大。
直到某一天,这层平静被彻底撕碎。
温辞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
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开。
他想起了向葵。
沈渡洲扔掉温辞渊送的满天星和百合,换了一束向葵。明亮的、温暖的、永远朝着太阳的花。
温辞忽然觉得有点苦。
不是煎蛋的苦,是心里的苦。
他咽下那口煎蛋,端起牛喝了一口。牛是温的,温度刚好。
和沈渡洲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冷,但靠近的时候,温度刚好。
但温辞现在知道了——那个温度,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就像牛排的火候、咖啡的浓度、每一次出现的时机。
一切都是剧本。
包括那双在他面前会红眼眶的眼睛。
温辞把牛杯放下,抬起头,对沈渡洲笑了一下。
“今天的煎蛋很好吃。”
沈渡洲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明天换个做法。”
“好。”
温辞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他的脸上在笑。
但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