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的平静生活在第十五天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温怀瑾”。他的父亲。
温辞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它震动、亮屏、暗下去、再次亮起来。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接了。
“爸。”
“阿辞。”温怀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沉稳,带着一种温辞从小听到大的、不容置疑的威压,“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医生怎么说?”
“神经损伤,恢复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大哥去看过你了?”
“来过一次。”
“嗯。他说你瘦了很多。”
温辞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B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阿辞,”温怀瑾的语气变了,多了一种温辞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们要谈正事”的语气,“你住院这段时间,公司的账目有些问题。”
温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什么问题?”
“你之前负责的那几个,有些资金往来不太清楚。审计的人查到了几笔转账,需要你解释一下。”
温辞沉默了三秒。
“我现在这个情况,没办法回公司处理。”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把相关的资料交出来,我让辞渊接手。”
交出来。
让温辞渊接手。
温辞几乎能想象到温怀瑾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头微皱,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爸,”温辞说,“那些资料不在我手里。”
“在哪儿?”
“车祸的时候,车上的东西都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烧了?”
“对。电脑、文件、U盘,全部烧毁了。”
温怀瑾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一些。
“阿辞,你确定?”
“确定。”
又是沉默。
然后温怀瑾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温和,像是父亲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烧了就烧了。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谢谢爸。”
“对了,”温怀瑾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你和沈渡洲……现在住在一起?”
温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
“他对你还好?”
“还好。”
“那就好。”温怀瑾说,“沈渡洲这个人,有手段、有野心,但对你倒是真心。你好好把握。”
温辞没有回答。
“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有空我再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
温辞把手机放下,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温怀瑾知道他和沈渡洲住在一起。这意味着温家有人在盯着他——可能是医院的人,也可能是沈渡洲公寓附近的人。
第二,温怀瑾要的那些资料,本没有烧毁。
它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一个温家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温辞睁开眼睛,推着轮椅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很冷。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的那个冬天。
那天他在学校,接到温家管家的电话,说“夫人走了”。他赶回家的时候,母亲的房间已经被清理净了,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温怀瑾站在走廊里,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妈身体一直不好,走了也是解脱。”
温辞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后来他知道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
是温怀瑾的大房——温辞渊的生母,死的。
而那些证据,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那些账目,来自同一个地方。
温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活着。
活着,站起来。
然后一个一个算账。
当天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不是温辞渊送的那种满天星和百合,是一束向葵。
明黄色的花瓣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是什么?”温辞看着那束花,挑了一下眉。
“花。”
“我看得出来是花。我是问为什么突然买花?”
沈渡洲把花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
“你大哥上次送的那束,我让人扔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工作汇报,“这是补的。”
温辞看着他。
“你扔了我大哥送的花?”
“嗯。”
“沈渡洲,你——”
“吃饭。”沈渡洲打断他,把一盘煎好的牛排放在他面前,“今天的事,别想了。”
温辞看着面前的牛排,又看了看餐桌上的向葵。
向葵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明亮的黄色和餐厅暖色调的墙壁很搭。
他没有再说什么。
拿起刀叉,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沈渡洲。”
“嗯。”
“今天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沈渡洲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说什么了?”
“问我身体怎么样,让我好好养病。顺便——”温辞顿了顿,“问了一下我和你的事。”
沈渡洲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对我还好。”
沈渡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辞看不懂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渡洲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温辞,”他说,“你爸给你打电话,不会只是为了关心你的身体。”
温辞笑了一下。
“你这么了解他?”
“我了解所有可能成为对手的人。”
两个人对视。
温辞知道沈渡洲在试探他。他也知道沈渡洲知道他不会说实话。
这是一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博弈。
“他想要一些东西,”温辞说,“一些我手里有的东西。我告诉他,车祸的时候都烧了。”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烧了?”
“嗯。”
“真的烧了?”
温辞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觉得呢?”
沈渡洲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
切了两下,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管那些东西在不在,你在我这里,没人能碰你。”
声音很轻,语气很淡。
但温辞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是承诺,是宣示。
你是我的。所以我护着你。
不管你要不要。
温辞低下头,把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发现一个问题——
他分不清自己加速的心跳,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深夜。
温辞又被隔壁的脚步声吵醒了。
这次他没有躺在床上听。
他撑着身体挪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温辞推着轮椅穿过走廊,在沈渡洲的卧室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关严。
透过那条缝隙,温辞看到了沈渡洲。
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他的背影在窗外的光线里显得很孤独,肩膀微微塌着,和白天那个冷厉的沈氏掌门人判若两人。
温辞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沈渡洲转过头。
看到温辞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温辞来不及捕捉的东西,最后归于平静。
“睡不着?”沈渡洲问。
“你吵到我了。”温辞说。
沈渡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抱歉。”
温辞推着轮椅进去,停在床边。
“你在喝什么?”
“水。”
温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骗人。是酒。”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威士忌。”
“失眠还喝酒?”
“喝了能睡着。”
温辞看着他。
黑暗中,沈渡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沈渡洲,”温辞说,“你在怕什么?”
沈渡洲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没有。”
“你有。你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凌晨三点洗澡,喝威士忌助眠——你在怕什么?”
沈渡洲没有回答。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温辞。
“温辞,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的事情,往往最致命。”
两个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东西。
过了很久,沈渡洲伸出手,握住温辞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威士忌的余温。
“你不需要知道我在怕什么,”沈渡洲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温辞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沈渡洲,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温辞说,“因为说这种话的人,最后往往伤我最深。”
沈渡洲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
他停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什么?”温辞追问。
沈渡洲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我不想。”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不想再猜了。
“沈渡洲。”
“嗯。”
“我要睡了。”
“好。”
温辞推着轮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酒,少喝点。”
“好。”
门关上了。
温辞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脚步声了。
整个公寓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
恍惚之间,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然后是一个名字。
他的。
“温辞。”
那声叹息穿过墙壁,穿过黑暗,落在他的耳边。
温辞没有醒。
但他的身体在睡梦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